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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页)

一处豪华的商铺门口贴着告示:收购胡椒苏木。苍头老郑背着包袱走进去,朝奉先盛气凌人地问:“哪个府上的?”等到听说是礼部仪制司童大人府上,朝奉便道:“什么铜大人铁大人,没听说过,走吧,走吧,到别处去卖吧!没见到这儿的胡椒苏木已经堆积如山了?”他把老苍头推出店门,围观的人讪笑他:“看看,这倒霉的苍头,胡椒苏木卖了半个月,也没有卖出去。”旁边人接腔:“不怪这老头儿,是他家的主人没出息,官不够大!”游七出现在围观的人流中,听到这些人的议论,接茬道:“你们胡说些什么?事没摊在你们身上,你们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老郑惊讶道:“七爷,你怎么会在这儿?”朝奉在后面骂道:“嘿,哪冒出了一个打抱不平的?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游七回骂过去:“你们这些势利眼,狗眼珠子看人低!官大的你们就收,官小的你们就欺负人家!”朝奉怒道:“你骂谁哪!你骂谁是狗眼珠子?”游七道:“我骂的就是你!”

朝奉便不答话,一拳朝游七面门打来,游七倒地,重又跃起,扑向朝奉。老郑急忙上前,紧紧抱住游七:“七爷算了,这都是我的不是,你们别打了!”将游七拽出了人群:“七爷,算了算了,犯不着跟这号人一般见识。”

童立本是游七的表哥,因此跟老郑是熟识。老郑向游七诉说童立本的潦倒:“他这个芝麻绿豆官,领了这两袋子胡椒苏木,走遍满京城大街小巷,换不回一两银子,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说完,又抱怨张居正:“也不知道你家主子是怎么想的,提出这么个馊主意,拿胡椒苏木折俸!”

张居正府上,游七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取过毛巾,用热水敷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张居正见到这副惨状,啧啧称怪:“这么多年,我从未见你跟人怄过气,怎么竟然跟人打起来了?”游七告诉他今日的遭遇:京城那帮收购胡椒苏木的店家,一个个凌强欺弱,专门欺负一些小官,那些小官手上的胡椒苏木,根本就卖不出去,已度日如年,刚才遇见远房表哥的管家,他为了变卖那些胡椒苏木,被那些商家连侮辱带讽刺。游七正是为此跟人打架。张居正闻言愣住:“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那些小官是依靠那些少得可怜的俸银来养家糊口的,一旦失去了俸银,他们的日子确实难以维持。”

张居正蹙着眉头想办法,他让游七去淮扬酒楼定一桌饭,想请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这个人号称京城首富,与徐爵亲熟。张居正说:“今晚,你约上徐爵一同请郝一标吃顿饭。我要同他商量一下,让他帮我一个忙,张榜公告,用官价收购胡椒苏木,他要肯这么做,我将来一定不会亏待他。”

童立本卸去官袍,露出打满补丁的汗衫,找了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道袍套上,踅到厢房门口。听了听,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去。房中光线太暗,童立本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他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才适应。

房中的一只木圈椅里坐了一个人,口角歪斜,往外流着长长的涎水。这是他的儿子童从社,小名柴儿,是个手脚瘫痪的傻子。童立本轻轻喊:“柴儿,饿吧?”柴儿说:“爹,饿。”童立本道:“爹知道你饿,再忍耐一会儿,娘有东西喂你。”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这是他的侍妾桂儿,倚着门问:“老爷回来了?”童立本站起身,走出厢房来到门外,停下道:“刚才没见到你,去哪儿了?”桂儿道:“去了街口,瞧老郑回来没有。”童立本问:“回来没?”桂儿说:“没。”

“中午,你和柴儿都没有吃饭?”

桂儿摇摇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郑进门,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见了童立本便跪,涩涩地喊了一声:“老爷!”童立本叹道:“跪啥呢,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讲礼节做什么,进来回话。”

老郑磨磨蹭蹭回到堂屋,耷拉着脑袋站着。童立本申斥道:“怎么又没有卖出去?”老郑道:“老爷,不光货没卖出去,还差点连累了你那位表弟七爷。”将前因后果一说,童立本道:“活该,都是他的主子张居正,害得我们锅都揭不开。”老郑说:“老爷就别指望有人能收购这些货了。”童立本竖起眉毛,道:“为什么?这胡椒苏木,都是国库里拿出来的上等好货,难道偌大一个北京城,找不到一个买主?”老郑叹道:“难哪。”童立本一拍桌子:“胡说!分明是你老糊涂了,找不着地方。”老郑身子左右摇晃,一下子栽倒在地。

童立本夫妇赶紧上前搀扶。童立本已是虚汗淋漓眼冒金花,胸口一阵一阵发慌,桂儿也是脸色惨白,气喘吁吁。老郑还是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桂儿去厨房舀了一碗凉水来,两人把老郑嘴巴撬开灌了几口。老郑悠悠醒来,挣扎着想坐起来。童立本按住他:“老郑,看你满头虚汗,一天没吃东西,饿晕了,躺着养养神吧。”老郑说:“老爷,听小人斗胆说一句,不要指望店家能收购你的苏木胡椒了。”童立本道:“这是为什么?”

“开头小人不愿意告诉你,现在不说不行了,老爷其实应该明白,在京的官员,大大小小有上万人,每个人都领了胡椒苏木回家,加起来有十几万斤之多。现在,整个北京城,大街小巷走的都是卖胡椒苏木的人,十个人卖,却不见得有一个人买。虽也有一些店铺收购,但人家只收购那些官大势大人家的,只苦了老爷你这样的官,既无实权,又无显赫品秩,说起来是六品官,在京城里住了十来年,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今天晌午,小人路过北玉河桥,真想跳下去一死了之。”

老郑的泪珠子巴嗒巴嗒掉在地上,童立本气得浑身颤抖,胸中一股燥热直冲喉管,嘴一张,竟“扑”地喷出一口鲜血。桂儿与老郑吓了一跳,忙上去搀扶,童立本推开桂儿,一跺脚,突然又仰面大笑起来。桂儿与老郑纳罕他是不是疯了,童立本突然停住笑声,伸出手来,拉着桂儿和老郑,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桂儿泣道:“老爷太饿,贱妾去替您熬粥。”童立本说:“慢着,当了二十年的朝廷命官,直到今天,老夫才豁然明白,我既非铜大人,也非铁大人,更非银大人、金大人,我只是一块不讨人喜欢的狗骨头,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哇!”说着,又是一阵狂笑。

桂儿哭道:“老爷,求求您不要笑了,您吓着奴家了。”童立本伸出手替桂儿拭去满脸泪痕:“桂儿!你来童家多少年了?”桂儿道:“十二年。”童立本说:“对,十二年,八年丫环,四年侍妾,未曾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老夫对不住你。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可哀之事,何止百件。千件万件都有啊,桂儿,着实难为你了。”

桂儿哭道:“老爷今儿是怎么了?”

童立本转向老郑:“老郑,你跟老夫多少个年头儿了?”老郑道:“回老爷,十六个年头儿了。”童立本叹道:“光阴荏苒啊,老郑你说是不是?记得我在登州同知任上你来我府上时,才五十挂边,那时多壮实呀,一拳头能打死牛,一顿还能吃八个烧饼,如今牙也掉了,背也驼了,眼也花了,老夫也没得烧饼给你吃了。”老郑哭道:“老爷,小人是穷人出身,什么苦都能吃,只是老爷你受这等折磨,小人心里委实难受。”童立本说:“老郑你越是这么说,老夫越发无地自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仆人,老夫却是天底下最不济的老爷。”

童立本掉头问桂儿:“缸里还有多少米?”桂儿道:“大约还有两升。”童立本说:“去,都煮上,今晚上我们饱餐一顿。”桂儿道:“老爷,那明天怎么办?”童立本说:“你不用担心,老爷我自有办法。”

童立本翻箱倒柜找出了二十多枚铜板,他放在手上掂了掂交给老郑:“铜板就这么多,你去打半斤酒,余下的买点卤菜什么的,由你做主了。”老郑道:“老爷,小的知道,你就这点钱了……”童立本说:“少啰唆,快去打酒。”

童立本走进厢房看着木圈椅上的儿子道:“柴儿。”柴儿道:“饿!”童立本说:“再忍耐一会儿,爹有饭有肉喂你。”柴儿听说有肉吃,竟哈哈地乐出声。童立本也咧嘴笑了:“好儿子,咱是该好好乐一乐,爹给你唱曲儿听,好不?”柴儿点头:“爹的曲儿好听,我要听。”

童立本清清嗓子,低哑地唱了起来:

大雨落,细雨落。

街上姑儿好白脚。

手牵手儿上山去,

要把林间松鼠捉……

院外那头驴倒在地上,停止了抽搐。天空传来一声霹雷,雨淅淅沥沥打在房檐上,雨水顺着屋脊流入屋中,流淌在柴儿与童立本脸上,但父子俩浑然不觉。

淮扬酒楼雅厅内,游七介绍道:“老爷,这位就是名震京城的大富豪,郝一标。”他冲郝一标介绍道:“这位是当今首辅张居正大人。”张居正拱手道:“郝老板名震四方,生意遍布五湖四海,我早就有心结识。”

郝一标穿杭绸襕衫,装扮倒有几分儒雅。他道:“我一土财主能在此结识首辅大人,已是三生有幸,又怎敢受领大人如此款待。”

众人入座。张居正道:“今天本官特在此设下鸿门之宴,想必郝老板定能猜出本官的用意!”郝一标说:“大人的用意我已略知几分,只是近几年来国政颓败,贸易岂能通畅?”张居正说:“不见得吧!我听说你每年在浙江外海上,同倭商进行海上贸易,一年也能赚几十万两银子,你的七彩霞绸缎庄里,有不少国内鲜见的倭布,这些可都是真的吧?”

郝一标道:“不假!但这只是无奈之举。”

大明朝廷多年来一直实行海禁,私自进行海上贸易,视同通匪,张居正若想追查这件事,郝一标就将大祸临头。然而郝一标坦然道:“我暗中与海外进行商贸,虽然有违海禁,实则是有利于国民。”张居正赞道:“郝老板说得没错!实施海禁并不利于国家兴旺,而今新皇上登基,益于开创万历新政,打开国门与海外各国建立通商、重启海运,这对郝老板该是条令人振奋的消息吧!”郝一标眼睛一亮,道:“如真能这么做,往后我郝一标也不至于偷偷摸摸的与外商接洽了,既能振兴贸易,朝廷又能增加赋税,岂不两全其美!”

张居正对郝一标说,这顿饭的真正意思,是让他帮一个忙:“听说你收购了一些胡椒苏木,你能否再多收一点?”郝一标爽快答应。张居正站起来,笑道:“有郝老板这句话,张某感激不尽。来,郝老板,张某敬你一杯。”说毕,一口把那杯酒吞了。

徐爵在一旁偷着乐,说:“郝老爷,首辅大人敬的这杯酒你一下肚,恐怕得放点血了,张大人是要你打起牌子,把满京城的胡椒、苏木都收起来。”张居正在旁解释道:“为的是帮朝廷渡过难关,眼下京城那些官员主要是那些小官,领了胡椒苏木一时无法变卖,所以生计都难以维持,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主要的收购对象必须面向他们这些人,张某在此求你了。”说着,他起身,冲郝一标深深鞠躬。

郝一标赶紧起身,道:“首辅大人,我郝某一个商人怎敢受此大礼!为了朝廷?我郝一标并没有悬壶济世的忧患之心,但为首辅大人您,也为了那些眼巴巴等米下锅的小官员,我一切遵从大人吩咐。”

桂儿做好了晚饭,摆在桌上,老郑的二十个铜板打了半斤烧酒,称了一些卤猪大肠与牛肝。童立本笑道:“如此丰盛,咱们也奢侈一回了。”老郑说:“老爷,你和夫人吃饭吧,小的来喂柴儿。”童立本说:“不,今晚上,我来喂柴儿。”说着,拿了一碗饭,夹了一些菜肴,坐到柴儿面前喂他,柴儿道:“真香!柴儿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童立本说:“爹当了二十年的官,爹无能,今天你就尽情地吃吧,想吃多少都行!”柴儿道:“我要是全吃了,你们吃什么?”

桂儿忽跑进门惊叫:“老爷!”童立本道:“何事那么慌张?”桂儿说:“那头驴……那头驴饿死了!”

夫妻俩跑入院中。那头驴静静地躺在雨中。童立本呆望着,自语:“老天爷,看来你是不想给我童家留条活路啊!”桂儿望着他,眼中闪着泪花。雨浇打着他俩,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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