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阳热烈,灿灿的光束打下来,落在她白皙的脸蛋上,螺子黛描成的眉颦着,宋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将那卷帛书又往怀中收了收,深呼吸了下,眼神逐渐变得平静了些许。
卫奚见她这样的反应,胸腔那团火又猛地窜了出来,两道眉峰压得极低,将底下那双漆黑的眼眸覆盖着,沉了几分。他的下颌顿时紧绷起来,额角青筋微微突着,喉头一动:
“你什么时候跟他勾结上的?”
嗓音喑哑,含着几抹隐忍。
他竟不知,宋昙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公子衍勾搭在了一起。
卫奚捏紧拳头,深邃的面孔冷峻凛冽,唇角平直着,颈侧的青筋从衣领下方冒出来,淡青色的脉络,沿着脖颈侧面一路蔓延到耳后,鼻翼微微翕张,呼吸都显得粗重了几分。
他直勾勾的视线从宋昙海棠红的衣襟上滑过,周遭内侍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城楼下的百姓们随之震天响的号角一同骚动了起来。
宋昙垂下眼去,如实说了:“半月前,他秘密潜入蔺王宫,带着平阳关铁案的全部卷宗。”
卫奚垂视着她,毫不意外的回答,眼眸却一闪寒光,瞳仁氤氲得极深,像是燃着滚滚而来的暗火。他下颌棱角分明,突显几抹凌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所以,你是打算联合外人一起来对付孤?”
头顶的光影翻卷如云,战鼓声第三次响起来,号角未灭,震得城楼上的青砖都微微发颤。
宋昙心口蓦地一阵刺痛,咬住淡白的唇:“王上心意已决,蔺国的军队出了城后,这卷帛书很快便会送到御史台,卷宗还在,人证也还在,你以为那个替你运铁器的心腹,真的死了吗?”
卫奚一定会出兵,这个男人谋划了三年,不会因为她一席话就撤军。可宋昙要的不是他撤军——她要的是,在卫奚举兵压境的同时,蔺国朝堂上会有一封弹劾奏章递上去,指控他“私贩铁器、构陷邻邦、欺君误国”。
到那时,他就算攻下了平阳关,后方也是一盘乱棋。她的母国,至少能多守一个月。
“你今日出师有名。可百年之后,你这个名,是污的。”宋昙看着他,忽然顿住了话语,日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将她脸上的薄粉照得几近透明,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她层层叠叠的衣摆,金线绣的凤尾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别过头,往远处望,“将来史官落笔,写你蔺王卫奚伐襄,起因是一桩铁器走私案。”
“污名?宋昙,你当真以为孤在乎这个?”他冷哼道,向前踏了一步,挺拔身形立于高大城楼之上,耳边风声狂躁呼啸,玄黑锦袍被灌得猎猎翻飞,袍角上暗金织就的纹样以捻金线密密绣成,在日光下泛起层层暗涌的光泽。
城楼下又是一阵号角,悠长而肃杀,像是某种古老的兽吼。
“你当然不在乎,可是旁人的嘴怎么说你无法管住,你不得民心,待真相暴露后,世人都要唾弃你。”
“你想的太天真了,民心有什么用?孤得了这天下后,世人皆要俯首跪拜,史书是由赢家书写的,孤让他写什么,谁敢拒绝?”
卫奚眼神坚毅,眉骨高而平直,面孔锐利,下颌那处像是被刀裁出来似的,嘴角噙着的那丝笑,半分温存也无。
这是他的回答。
“好。”宋昙直勾勾地盯着他,珠钗上的流苏迎风吹打着她的脸腮,微微的疼,可有某处却更疼。疼是好事,宋昙眼眶里盈的泪渐渐被风干了,知晓了心里最终的答案。
这一年来,卫奚在自己面前演一个偶尔温情,偶尔冷厉的君王,她在卫奚面前则演一个慢慢被打动的异国公主。宋昙苦笑,不知是自己演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她恍惚以为那些温柔缱绻是真的,好到似乎真的忘却了过往的伤怀。
但现在,她统统记起来了。
以为卫奚会勃然大怒,会像从前那般捏着她的手腕逼问她为何背叛,可宋昙没想到这次竟不同以往的平静。
那天,公子衍将那卷铁案卷宗递到她手中时,看出了她的犹豫,问道:“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难不成真动了心?你若还眷恋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当时怎么答的?宋昙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说:“我从未眷恋过谁。”
城墙底下黑压压一片,铁甲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
卫奚脸色冰冷,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在了那副隽刻的轮廓中,他道:“宋昙,别忘了,你还怀着孤的孩子。”
宋昙下意识捂住小腹,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孩子?你还好意思提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