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玉殿安静如许,卫奚深邃双眸抬都不抬,批奏折的手却一抖,脸庞毫无表情变化,凌厉眉宇细微地敛了敛,他忽地停下手,“啪嗒”一声,桌案落下名贵毫笔,随同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划过。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小荷颤颤巍巍跪在下方回话:“回王上的话,王妃确实是这么说的,奴婢没有半分虚言。”
卫奚挑了挑唇,意味似自嘲:“你好好看着她,她说的话,一概不可信。”
小荷点了点头,但心想,或许王妃这次是真的呢?
明日便是出兵的日子,王妃知道后居然不哭不闹,甚至还对她笑着说:“我早知这一天会来的,你不用担心我想不开,如今有了孩子,就算为了孩子,我也知晓这道理。”
小荷听完都要心疼王妃了,但怎么看王上的表情,竟无动于衷呢?
她退出去时,余光瞥见卫奚重新拾起了那支毫笔。
小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望见卫奚表情复杂,眉心那道敛起的纹路更深了,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久久未落,墨汁凝成饱满的一滴,终于坠下来,洇开一团小小的污痕。
她忽然想起王妃今日说那句话时的神情,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没有笑,没有泪,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手搁在小腹上,像一尊白玉雕的菩萨。
宋昙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一夜,最后是被城楼外的号角声吵醒的。
晨雾金光乍破,湛蓝的空中干净得毫无杂质,微微泛起的鱼肚白在恢宏巍峨的城墙下照耀得更显磅礴。
宋昙睁开眼,掌心交叠在身前,贴着薄薄的寝衣,她吐出一口浊气,清楚的记得今天的日子——
从今日开始,卫奚便与她的母国站在了对立面。
他与她,是否也在暗中站到了彼此的对面呢?
轻碧推开门,神色惶恐,见她坐起身,连忙过来道:“王妃,您身子还虚着,太医说这前三个月要好生将养,不宜再大动肝火了。”
宋昙眨了眨眼,见她眼里有泪,心中顿时明了:“哭什么?可是在担心你的父母家人?”
轻碧闻言犹豫地点了下头,泪光含在眼眶里打着转:“奴婢担心…襄国如今要打仗了,不知家里人状况可好,这场仗当真要打吗?”
宋昙垂头,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她也担心父王母后,还有太子哥哥。
“轻碧,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放…放心,我会去求王上,对襄国的子民们网开一面,你的父母会平安无事的。”
轻碧抹抹泪,又道:“可是王妃,你呢?你该怎么办?”
赵嬷嬷霎时端着药碗进来催促,宋昙把想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随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她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外面的号角声愈响,云阳宫里便愈寂静。
“王上现在,可是在城楼给将士们送行吗?”她忽地问道。
赵嬷嬷回应:“王上寅时便去点兵了,临走前特来跟奴婢吩咐,说王妃不必去城楼,风大。”
宋昙低头看着碗底剩的一层药渣,忽然弯了弯嘴角。
“为我梳妆吧,今日是个大日子,蔺王妃怎么能不到场呢?”她抬起头来,眼下有淡淡的青,但眉眼间的神色竟比前些日子还要安然几分。
轻碧过来扶她,小荷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反应过来后也立马过去扶着宋昙另一边。
几个宫女贴身伺候着,宋昙将她们打发了出去,赵嬷嬷劝她留在宫里,她摇头:“去将我那件海棠红的轻云纱拿出来。”
两个梳头宫女细细抚摸着宋昙光滑亮丽的发丝,轻碧在旁替她插上琉璃发簪,略有不解:“王妃,你是要去城楼送行吗?”
——
澄澈的天光从檐角漫下来,东边天际大亮,泛着金色的光弥漫过云层,城下的甲兵黑压压的一片,铁甲森然,长戟如林,旌旗在北风里扯得笔直,旗上绣的“蔺”字猎猎翻飞。
卫奚在城楼最高处站定,双手搭上雉堞。玄色广袖垂落下来,露出袖中一截玄金滚边,万字纹密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