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窗棂,周文弼沉吟道:“最多三日。”
“三日够了。”萧衍直起身,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宋昙在旁听着,眉头一刻未松。打仗需要钱粮兵马调度,每一道圣旨都要经过御史台门下。周文弼答应萧衍的,是在朝堂上迟滞卫奚的调兵政令。卢昶和吴勉若在关键的几道手续上慢半拍,卫奚的动作也会跟着慢半拍。
而慢的这半拍,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事的关键。
宋昙心里陡然浮现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很不好受,整个人像是浸泡在酸水中,有些失神,以至于当萧衍的目光投过来时,她下意识盯住几秒,随后别开了头。
周文弼站起身来,将那片白水花瓣收入袖中,神情严肃,朝着萧衍微微颔首:“老夫欠你鬼谷的人情,今日算是偿还完了。替老夫向你师父带个话,他至今不肯出山,可是在为当年之事介怀?”
说罢,他又将视线转移到宋昙脸上,语气多了抹温和:“王妃,老夫送你一程。”
宋昙起身跟着他下楼。
“太傅可是有话要对我说?”她在门外站定,寻了盆偌大的花瓶做遮挡,芭蕉叶尽遮人前。
苍老的声音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叹息:“王妃,您是怎么认识魏国那边的人的?”
宋昙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云华城里,他找上的我。”
“魏王第九子,鬼谷子的关门弟子。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也比你要聪明。你跟他合作,等于在老虎嘴边抢食。”
宋昙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但襄国需要的就是这一口食。”
周文弼沉默地望向她,欲言又止,最终道:“…你父王生了个好女儿。”
廊道逶迤。
吕姬刚推开包厢门,脸色比方才好了不少,身上沾了丝酒气,倚着门框有些微醺,高瑜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殿下,我送你回府吧。”
“等等,这酒醉人啊,你看那是谁?是不是我眼花了?”吕姬躬着身子,往最里面的房间指去,走廊上行人众多,她悄然凑近,花草掩映间,隐隐约约露出一张清秀绝艳的侧颜来。
正是宋昙。
吕姬来了兴致,酒意醒了大半:“宋昙怎么会在这儿?你来瞧瞧,她旁边那人又是谁?”
高瑜已认出宋昙身边之人是周文弼,他震惊不已,以为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害怕吕姬知晓后莽撞惹事,便压下不表,只拉着她一心想走。
“殿下,你看花眼了,这人只是与王妃长相相似,我们快走吧。”
“什么长相相似,宋昙那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的,就是她!”吕姬甩开高瑜的手,想要冲上去,结果被高瑜一把拽走了。
宋昙换身衣裳下了楼去,她在凤湘楼小坐片刻,用了一碟糕点,便再次坐上马车回宫了。
甫一回来,宋昙便觉浑身不舒服,她以为是这几日没睡好的缘故,结果用了晚膳后直犯恶心,竟全吐了出来。
卫奚匆匆赶到云阳宫,神情复杂难辨,叫了太医来请脉,才告知宋昙已怀孕七周了。
满殿宫人跪了下来,行叩拜大礼恭贺:“恭喜王上,王妃,喜得贵子,祝王上与王妃福寿绵长。”
宋昙坐在床榻上,身子靠着软枕,闻言瞬间僵硬地直起了腰来,神情有一瞬的茫然,她…怀孕了?
卫奚让众人退下,殿内寂静了下来,他深黑的眼眸死死地盯在宋昙身上,妄图从她迷惘的情绪中找出一丝裂缝。
而宋昙见卫奚反应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她指尖不禁掐进了手背里,面上仍不动声色,柔声询问着:“王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卫奚欣然承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孤怕你不喜这个孩子。”
宋昙低头往小腹处看了一眼,语气揉杂些许的无奈:“……它既是我的孩子,我又怎会不喜他?”
“当真?”
卫奚俯身,把掌心覆了上来,温温热热的触感与肌肤贴合,虽隔了层布料,但宋昙内心竟陡然生起一股异样,她下意识也去摸了摸腹部,与卫奚的手交叠起来,那里依旧平坦,卫奚干脆与她十指相扣上。
男人缓缓道:“原本是想等你月份大了再告诉你的,怕你不习惯,但现在知道了也好,好好待在宫中养胎,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底下人,或者告诉孤。”
“嗯。”宋昙抬起头朝他笑,眉眼弯弯的,好似是喜悦。但她心里想着,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卫奚把奏折搬到了云阳宫处理。
灯烛微黄,宋昙安静地坐在檀木椅上看着书,卫奚时不时抬起头来朝她盯一会儿,又挑起浅浅的笑意继续批改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