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看了什么感觉?”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感觉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写的。”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看著他。
“不是说写得好不好,是里头那种……怎么说,那种沉。没有几十年生活,写不出那种沉。”
他翻开手稿,找到一页。
“你写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那段。『他蹲在那,抽著烟,看著远处的塬。塬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只有风,只有那些一年一年活下来的人。就这几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他合上手稿。
“周婉跟我说,你打算写多长?”
顾寻说:“写三十年。从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
李敬泽愣了一下。
“三十年?”
顾寻说:“嗯。分三卷。第一卷《塬上》,写那些人平常的日子。第二卷《旱》,写那几年最难的时候。第三卷《雨》,写后来的事。”
李敬泽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东西吗?”
顾寻说:“知道。”
李敬泽说:“三十年的跨度,几代人,几十个人物。这不是中篇,不是短篇,是真正的长篇。是拿一辈子去写的东西。”
顾寻说:“我知道。”
李敬泽说:“那你为什么敢写?”
顾寻想了想。
“因为那些人,我忘不掉。”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徐婆、拐子贵、改莲、顺义、茂才、秀儿。他们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没人写过他们。我怕我要是也不写,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敬泽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
“你老家是甘肃定西的?”
顾寻说:“是。”
李敬泽说:“那些人,你都认识?”
顾寻说:“认识。从小看著长大的。”
李敬泽点点头。
“那就对了。写自己认识的人,写自己活过的日子,错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文坛流行什么,你知道吧?”
顾寻说:“知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