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钱老师抬起头,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这是你写的?”
顾寻低头一看,是那张报到时填的表格。上面有他的籍贯,年龄,毕业学校。
“是。”
钱老师说:“定西来的?”
顾寻说:“是。”
钱老师说:“定西哪里的?”
顾寻说:“李家沟。”
钱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又抽出一本,又翻了翻。来回好几趟,才拿著一本回来,放在桌上。
“这本你看过没?”
顾寻看了一眼。是《鲁迅全集》第一卷,灰皮精装,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点头:“看过。”
钱老师说:“《吶喊》自序,看过没?”
顾寻说:“看过。”
钱老师说:“背一段。”
顾寻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钱老师。
钱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顾寻想了想,开口背:
“我在年轻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並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著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却……”
他背了七八句,停下来。
钱老师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老师说:“继续。”
顾寻又往下背:
“独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他背完了这一段,停下来。
屋里安静了。
风吹进来,桌上的纸掀了掀。
钱老师还是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
“你背得一字不差。”
钱老师说。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是真喜欢,还是死记硬背?”
顾寻想了想。
“真喜欢。”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