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漆黑无光的房舍内,独有一间透出明亮温暖的烛光。
你若有秦嵬这样的朋友,就总会为他将屋里的灯点亮。
因为他的刀需要仔细地擦,而他擦刀的样子,沈云屏总会很喜欢。
他尤其喜欢自己自繁重的楼内事务里抬头时,看到秦嵬坐在一旁一寸寸地擦刀的感觉。
因为秦大侠现在已不好意思问他要看刀的费用。
而盯着一个会不好意思的人看,一向是沈楼主最喜欢做的事情。
沈云屏越过火苗,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秦嵬。
秦嵬将刀身擦了一遍,又将刀鞘擦了一遍,最后又擦了擦刀身,叹了口气。
沈云屏却并未发呆,柔声道:“我难道没有给你最好的擦刀布?你为什么不擦了?”
秦嵬伤感道:“我今天终于知道做我手里的刀是什么感觉了。”
沈云屏一愣:“都说武功的顶峰,是‘人剑合一’,你难道是说与刀合一?”
“不,”秦嵬幽幽道,“它一晚上被擦了十几遍,感觉已要被抛光打薄一层,而我被你盯了一宿,脸皮也好似被削薄三寸,我俩岂不是一样的感受?”
沈云屏强忍着笑,感叹道:“秦大侠的脸皮被削薄三寸,竟还如此厚实,可见堪比城墙!”
秦嵬听他终于笑了,这才转过头来,倚在桌旁:“少爷,那日你我掉下观景台险些淹死,你的屁股都没像今天这样难坐在椅子上。”
“因为那时我甚至找不到椅子来坐!”沈云屏嗔怒地瞪他一眼,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苦笑,摸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如何?”
秦嵬隔着桌子,用刀鞘的一头挑起沈云屏的脸,眯起眼左右端详。
那刀几乎已是他手臂的延伸,灵巧异常,贴着沈云屏的脸颊挪动,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又在耳垂上勾了勾。
火光中刀鞘仿佛染上一层艳丽暧昧的色泽,与二人在兰花镇见面时,沈云屏用折扇挑起秦嵬的手指一样令人悸动。
沈云屏露出些许佯装出的薄怒,却放下笔,双手手肘撑在桌沿,前倾身体,任由秦嵬用刀鞘抚摸自己的脸和耳朵、脖颈。
“哎,”秦嵬叹道,“简直像个狐狸!”
他头一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沈云屏一愣,按下他的刀,失笑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嵬又道:“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沈云屏顿了顿:“虽不是我要听的,但却很讨我高兴。”
他的手在秦嵬的刀鞘上抚摸片刻,又道:“我只怕饭桶并不信我,我已与谢翎相差甚远——”
秦嵬笑起来。
“你竟还能笑,”沈云屏很不高兴,“好硬的心肠!”
秦嵬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对外貌改变这一点的忧虑,在饭桶面前很没有必要。”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沈云屏忍不住骂道:“他幼时吃不饱,如今只是,咳,补得略过头了些!”
秦嵬哈哈笑个不停:“你亲眼瞧见他,一定要记得这一句。”
沈云屏心里的敏感多思,让秦嵬这一通搅合下来,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就好像一个人在冷夜中的伤感,总会因一个喷嚏而打断。
敲门声正在此刻响起。
秦嵬早已听得马蹄声,此刻并不多惊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敲门的声音却变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如此节奏过了两回,秦嵬才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并非已守在门外的卫四地,而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身着郎中学徒打扮,自是裘家来人,另一个则身着公孙世家弟子打扮,腰间佩剑,同时冲二人抱拳,低声道:“一应事物均已备齐,别院内已被严密把守,明日事发,必会大乱一场,二位当在此时入场,必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二人体型均与秦沈二人相仿,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秦嵬和沈云屏原本只以为来的单有裘得索的人,却不想竟还有公孙世家弟子,见此人一言一行,绝非公孙家的人行事,同时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