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之役,长乐公年富力强,兼以破襄阳之威,乃为帅之不二人选。却不知天王另有计较,说来不免令人浩叹。”
慕容垂立时也附和道:
“正是,臣已是风前残烛,何堪大任?此番北返,亦是陛下垂怜,以期终老乡梓矣。”
光祚见这二人惺惺作态,冷笑一声,便端着一只陶碗站起身,走到慕容垂案前道:
“今多事之秋,公侯正欲倚重冠军,不宜请归。”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递给过来接碗的仆役,拱手道:
“今吴军既胜,或将北出。其进军方向为何,冠军当世名将,不知可有筹算?”
慕容垂略一思忖,侃侃道:
“吴军若大举北出,定是彭城、许昌、武关三地首当其冲,宜当紧急加固三地之城防,或可迟滞其步伐,而后再调兵遣将,以作后续。”
他言简意赅,条理分明,连那三个地名的次序都排得恰到好处。
光祚捻着胡须,没有发觉其中有什么错谬,这才点了点头,退回自己席上坐下。
苻丕闻言,也微微点头:
“冠军之言甚是。孤当紧急修书于平原公,让其早做防备。”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慕容垂:
“将军能这般为朝廷计,孤心甚慰。待修书事毕,还望将军再多留邺城几日,孤还想与将军再议几桩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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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微微欠身:
“殿下有命,垂安敢不从?”
正在此时,堂中门帘被人从外面重重掀开一角。
长乐国郎中令垣敞站在门槛后面,从外面疾走进来。
他径直到苻丕身侧,弯腰凑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近在下首的齐午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苻丕的面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朝慕容垂拱了拱手,面上那层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冠军且稍坐,孤有些急务需去处置。齐司马,代孤好生款待众卿。”
他说完便立即转身,与垣敞一前一后消失在廊庑尽头的阴影里。
堂中众人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齐午站起身来,朝慕容垂举了举酒盏,圆了那层短暂的沉默。
慕容垂端起酒盏回敬,可他那双眼睛在饮尽那盏酒时,分明朝着苻丕消失的方向斜了一瞬。
。。。。。
夜色漫上邺城时,长乐公官邸后堂的灯还亮着。
苻丕站在案前,手中攥着那封刚从洛阳急递而来的帛书,帛面上的墨字在烛火中清清楚楚。
毛当阵亡,丁零叛军逼近洛阳,苻晖请他急速派兵增援,迟恐洛阳不保。
这几行字叠在一处,像一块一块的石头摞起来,压得他搁在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了许久,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望向窗外。
邺城的夜色比长安沉,比洛阳静,远处漳水的流淌声被夜风送上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条还在缓慢吞咽什么的大鱼的呼吸。
。。。。。
建康城南的会稽王府占地极广,后园深处有一处偏院,院门常年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书“游豫堂”三字。
这院子不临水,不靠山,四面围着高墙,墙根下种着几丛修竹。
堂中烧着三只大炭盆,兽炭燃得正旺,热气从盆口溢出来,在整座堂中缓缓流转,将门窗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尽数逼退到墙角。
北墙下那只黑漆木架上搁着几只铜壶,壶口阔约三寸,壶身錾着云气纹。
南墙边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搁着几只陶碗和一把青瓷酒壶,酒壶里的米酒被炭火的热气烘得温热,酒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