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膺搁下了粥碗,目光落在慕容垂脸上,嘴角微微翘着,那笑意分明是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慕容垂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语速比方才慢了些:
“淝水之不敌,垂未临战阵,不知其详,何敢妄言?”
杨膺却没有给慕容垂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将那碗已经见底的粟米粥推到案角,双手撑着膝沿,目光直直地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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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初廷议伐晋,冠军可是力主出师,且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平吴者二三臣足矣。”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在慕容垂面上转了一圈,似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嵌进对方耳朵里。
“结果淮南数十万王师崩摧,冠军亦自漳口仓惶北归,不知公对此有何见解?”
他话音未落,西侧席上已经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杨膺身后两个年纪相仿的军吏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其中一个端起酒盏朝另一个举了举,像是在为这句漂亮的问话干杯。
慕容垂还没有开口,慕容宝已经从席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哼,家尊爱兵如子,故每战克捷,此小儿皆知!”
他说话时故意没有看杨膺,而是怒目圆睁,扫过西席众人:
“淮南之失,在于阳平公孤军冒进,不待梁、益之卒东出巴峡便擅引军兵临淮、泗。如此妄为,焉有不败之理?反观家尊,受命以来,下郧城,临漳口,迫桓冲,哪一仗不是稳扎稳打、力求稳固?杨将军久历鞍马,竟连这层道理都看不明白,日后还如何辅佐长乐公安定河北?!”
慕容德也站起身来,他没有像慕容宝那般动气,只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克制:
“王师败后,吾兄侍卫乘舆,交还兵权,臣节可谓尽矣。杨司马却还出言戏谑,岂不让忠良寒心?”
“你们,大胆!”
杨膺乃苻丕舅兄,向来也是骄纵惯了,何曾受过这般讥讽?
他当场拍案而起,指着慕容宝和慕容德就要破口大骂。
苻丕见杨膺又要发酒疯,脸一沉,正要开口训斥。
慕容垂却已率先开口道:
“杨将军率性之言,尔等又何必较真?都给我坐下!”
慕容宝和慕容德对视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下。
二人坐定后,慕容垂转向苻丕微微欠身:
“臣管教无方,殿下见笑了。”
见慕容垂主动降低姿态,苻丕那微微绷紧的面色才又松了几分,他端起酒盏朝慕容垂举了一下:
“将军言重了,舅兄向来直爽,并无他意,冠军莫要介怀。”
杨膺听出苻丕话里那层圆场之意,便也不敢再任性,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袍,也悻悻然坐下。
待众人重新平复后,慕容垂才又看向齐午,拱手道:
“襄阳与淮南之役之得失,垂本不便贸言,公既动问,老夫便姑妄言之。襄阳之役,大秦精锐尽出,名将云集,大军遂能闻鼓而进,闻金而退,行动有序而自如,故终能惑敌而克捷也。”
他顿了一下,又道:
“而淮南之役则不同,阳平公未统大阵,兼兵源混杂,号令不一,临敌之期,竟还数次更易将令。如此用兵,兵无所适从,岂非与敌以可乘之机?故虽圣驾督临,亦且班师京、洛也。”
齐午端着酒盏的手停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容垂一眼,目光里那层等着看戏的从容已经散去了,换上一层审量的凝重。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酒盏凑到唇边沾了沾,又放下了。
高泰坐在齐午的下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搁下竹箸,微微颔首,像是品味一篇文章的结语那般品味着慕容垂方才那番话。
“呵呵,冠军果真深识兵势。陛下若能效王翦伐楚之故事用公为帅,想必别有一番光景。老夫期待冠军,来日当为大秦重振旗鼓,再立殊勋。”
赵秋坐在慕容德的身旁,一直是副沉默的陪坐模样,此刻却忽然开了口:
“高参军之言差矣,冠军虽识兵机,然已老迈。”
他说着朝苻丕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