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清晨七点刚过,病房的遮光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秦寒星昨晚没睡床,依旧在时葵床边的地毯上铺了条毯子,半靠着床沿合眼。陪产假已经休了大半,他习惯了这种睡法,用他的话说——“她翻个身我能知道,她哼一声我能醒,比监护仪好使。”七点四十分的时候,时葵在睡梦中皱起了眉。那种痛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和之前所有的假性宫缩都不一样。它来得很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攥住了她的整个腰腹,用力地、持续地拧绞。时葵从浅眠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身体,但肚子太大,蜷不起来,只能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寒星……”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秦寒星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在地毯上睡了大半宿,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但意识在听到她声音的零点几秒内就完全清醒了。他单膝跪在床沿边,俯身去看时葵的脸——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嘴唇被咬得发白。“疼?”他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声音却稳得不像话。时葵没力气回答,又是一波宫缩袭来,比刚才更剧烈,她整个人绷紧了,一只手死死攥着秦寒星的衣领,另一只手抠着床垫,指节泛白。秦寒星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痛的。他没有犹豫,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大步走出病房,几乎是跑着去了护士站。仁爱医院妇产科的护士站就在走廊尽头,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一抬头就看到秦寒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位秦家五少爷在医院住了快一周了,护士站的姑娘们早就熟悉了他的气场——平时冷着一张脸,说话简短,从不拖泥带水,但唯独提到时葵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会骤然升高。“我太太疼得很厉害,麻烦过去看看。”秦寒星的语气听不出慌乱,但值班护士注意到他连病房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实就过来了,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那名护士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叫上另一位值班护士,推着便携检查车快步跟了过去。病房里,沈佳丽也已经醒了。她昨晚没回秦家别墅,直接在病房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听到女儿的声音,她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拢,就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时葵的手。“妈……好疼……”时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从小就不是爱哭的性子,沈佳丽知道,女儿这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没事没事,妈在呢,寒星去叫护士了。”沈佳丽一边说一边用纸巾给女儿擦汗,手很稳,但眼底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值班护士和另一位护士很快进来了。秦寒星跟在后面,顺手把病房门关上,走廊里两个保镖自动站到了门口两侧。护士走到床边,让时葵平躺下来,戴上手套准备做内检。她动作很轻,一边检查一边观察时葵的表情。“宫口还没开。”护士收回手,语气专业而平静,“一指都没开呢,宫颈管还在消退中,产程还没正式启动。”秦寒星站在床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像是没听懂一样,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没开?那她为什么这么疼?”那种疼,他亲眼看到的。时葵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汗水把病号服的后背都洇湿了,她咬着嘴唇的力度大到秦寒星担心她会咬破。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想过,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疼的是自己。护士见惯了第一次当爸爸的家属这种反应,忍不住笑了笑,语气耐心又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五少爷,生孩子就是这样子的呀。开指的过程本来就疼,从没开到开一指,初产妇平均要五六个小时呢。等到开三指以后上了无痛就会好很多,开指速度也会快起来。”“五六个小时?”秦寒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一直这么疼?”“宫缩会越来越频繁,强度也会越来越大。”护士如实回答,看了看秦寒星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但是这是正常的,说明产程在推进。时女士的身体素质很好,宝宝的位置也正,顺产条件很不错的。”时葵躺在床上,听到“五六个小时”这几个字,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绝望——现在就已经疼成这样了,还要再撑五六个小时才能开一指?那开到十指要多久?秦寒星几乎是瞬间就移动到了她身边,弯腰凑近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极轻极柔,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他没有说什么“别怕”“忍一忍”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没用。他只是安静地擦着她的眼泪,然后用干燥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感受着那上面细密的汗珠。沈佳丽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当然心疼女儿,但作为过来人,她比谁都清楚顺产和剖腹产之间的差别。当初时葵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就明确跟女儿和女婿表过态——能顺产尽量顺产。“葵儿,”沈佳丽握住女儿的另一只手,声音温和却笃定,“疼是疼了点,但熬过去就没事了。妈生你的时候也是顺产,生了十几个小时呢,你看妈现在不也好好的吗?顺产恢复快,生完当天就能下地,对孩子也好。”时葵闭了闭眼,没说话。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但理智上的认同和肉体上的疼痛是两码事。护士在旁边整理检查器械,顺口接了一句:“沈女士说得对,剖腹产虽然当时不疼,但术后恢复慢,肚子上留疤不说,产后宫缩痛、伤口痛、排气、下床,哪一样都不轻松。能顺产的话还是顺产好。”沈佳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平坦的小腹上——当然现在不平坦,但她想的是更长远的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母亲才会做的那些精密的计算。:()孤星照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