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心跳得厉害。”任涛说。
“为什么?”
“我害怕是真的。”
“为什么?”
“如果是真的,你一定会把他(她)打掉。”
秦小仪不说话了,掉头看着窗外。街对面的马路边有个很大的“强生”婴儿用品广告牌,那个长着柔软的淡黄色头发的宝宝兜一块“尿不湿”,两只胖胖的小手抱一只大奶瓶,笑得让每个过路行人都跟着想乐。
“你想要一个那样的孩子?”秦小仪用嘴巴努一努广告牌。
任涛仰面向上,闭住眼睛。他不敢想也不敢看。
“我爱你。”秦小仪悄悄伸过一只手,放在任涛手心里。“可我们不能有孩子,这不现实。”
任涛苦笑笑,把秦小仪送过来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要一个未婚女人平白无故生下个孩子,这的确是过分,不合情理。
他坐直身子,重新发动汽车,往医院开过去。
早晨八九点钟照例也是医院最忙的时候,门诊大厅里挤满了病人和他们的家属,挂号的,交费的,拿药的,划账的,每个窗口都排了长队。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还有中西药混杂在一起的令人起敬的苦涩,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气。
“我们排队吗?”秦小仪问任涛。
任涛溜一眼挂号窗前长长的队伍:“不。”
他领着她直奔二楼。二楼是妇产科,闻清医生的领地。
闻清也正在忙着,她的桌上排了一长溜门诊挂号单,坐在她对面的孕妇大腹便便,脸上长着褐色蝴蝶斑,脚肿得只能趿着一双拖鞋,坐着的时候用双手撑在膝盖上,以便减轻一点上身的负担。一旁站着的是她的母亲或者婆婆,那个老太太在孕妇的比衬下显得格外瘦小,眼巴巴盯住闻清问:“她没事吧?她没事吧?”
闻清说:“她心脏负担太重,恐怕要提前剖腹产。你们最好明天就来住院。”
孕妇问:“我孩子长得好吗?”
闻清笑笑:“不算最差吧。”
老太太显然非常失望:“她这么大的肚子,我以为要生双胞胎呢。生二胎政府要管,生双胞胎就是菩萨赐福。唉,说来说去还是我的福浅……”
闻清抿嘴又一笑,拿起下一张挂号单。这时候她看见了站在门口探头张望的任涛。
“是你?”她站起来,又惊讶又高兴地迎出门。她今天在白大褂里穿了一件玫红的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润润的,健康而又年轻。
“有事找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你看你到这里多不合适!”她边说边用手划了个圈,圈里囊括了所有门里门外等待就诊的孕妇和她们的家属。
任涛笑了笑:“这事电话不能解决。我送一个人来做妊娠检查,她感觉自己有点不对。”
闻清别过脸,吃惊地打量站在任涛身边的秦小仪。出于一种职业敏感,几乎在转瞬之间她就判断出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非常意外,简直比在自己家里遭遇了第三者还要难堪,窘迫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好,脸颊上也飞出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任涛绝不慌张。来之前他就想象到了会有比较尴尬的一幕。他不动声色地盯住闻清,语气比较强调地说:“你会帮助她的。”
闻清醒过神来,眉头一耸,目光先掠过任涛的脸,再掠过秦小仪的身子,然后转头叫住一个年轻护士,淡淡地吩咐一句:“给她开张妊娠化验单。”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回门诊室,把任涛和秦小仪硬生生地拋在走廊里。
护士倒还和善,给秦小仪拿来了化验单,又问了她几句必要的话,然后亲自领着秦小仪去办理一切。
剩下任涛一个人略带尴尬地在候诊室门外站着。从敞开的门框里,他清清楚楚看见闻清忙碌的侧影。她时而起身领孕妇进内室检查,时而套上听诊器听她们的心跳脉搏,时而弯腰用手指去按她们浮肿的脚背,而后埋头写上医嘱,又循循交待她们必须注意的问题。她几乎没有回头看过任涛一眼,仿佛忙得忘记了有他这个人存在。但是任涛知道她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他,她只是用忙碌来掩盖她心里的失望。不错,正是这个字:“失望”!毫无疑问闻清对他失望了,她绝对没有估计到自己信任和欣赏的老同学会有一个情人,并且还使这个女人怀了孕!并且还毫无廉耻地到她这里要求检查!任涛想象着闻清心里此时的混乱和愤怒,忍不住哑然失笑。
女护士很快就把秦小仪领回来了。小仪的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红戳的化验单。护士先进去,俯身在闻清身边说了几句什么。闻清点点头。护士就朝秦小仪招手,意思要她过去。秦小仪从任涛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是真的。”
闻清把秦小仪的化验单要过去看了一眼,简短地问:“多少天?”
秦小仪也回答得很干脆:“不超过半个月。”
闻清说:“你喜欢手术还是药物?”
秦小仪没听懂,反问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