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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长沙大火(第2页)

秋明拎了他的行李往屋里走,启民抱着女儿跟在后面。女儿在他怀中并不认生,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神情既安静又专注。秋明边走边说:“城里倒还没有开战,不过政府机关都在忙着疏散撤退。我这几天也在收拾东西,烧了一些信件什么的。总不能落到日本人手中,你说呢?还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烧的,调查资料、测稿、图板、照像图片,全是你这几年的考察成果,我正在发愁拿它们怎么办。啊,你不在家我真是急死了。”

秋明说着,回首对启民一笑,神情里是有了主心骨的那种欣悦满足。

启民问:“建筑学会那儿,你去过了吗?”

“去过了。我本来是想把资料存在那儿的,可是你知道吗?学会准备暂时解散了,因为以后既没法开展工作,也没有地方开支这笔经费和薪水。”她苦笑一下。“我们两人都将成为无业游民。”

启民马马虎虎洗涮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端起秋明泡好的茶水喝了几口,忽然放下茶杯说:“不行,我得出去看看,给这些资料找个妥善藏现在的处境是朝不保夕,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这院子里会有日本人进来。”

秋明说:“去吧去吧,资料不藏好,我也觉得是个心病。”

启民出了家门,先奔建筑学会。昔日热热闹闹的小楼变得寂静无声,踩着楼梯上去,木板发出空洞沉闷的回音,仿佛这里几个世纪都不曾有过人迹。楼上的房间狼藉一片,墙上的地图和画框都取下来了,留下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印痕。地板上灰尘足有铜钱厚薄,人一走动,灰尘被气流旋转起来,呛得启民鼻腔窒息。满地的图纸、三角板、颜料、铅笔头、破圆规、鸭嘴笔、图钉、大头针,幽幽怨怨躺在灰尘中,只等着日本人的大皮靴碾上身体,化为垃圾。一排排的书柜资料柜空空如也,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藏在别处还是随人疏散出了京城。带不走的笨重器械则被拆得乱七八糟,能砸的都砸碎了,一副宁可销毁也不留给日本人的顽强劲儿。

看门的老头儿听见人声,走上楼来。老头儿见是启民,惊讶道:“杨先生你还没有走哇!学会里的人都惦记着你,怕你在城外出了事。能走的都快走吧,走了好!”

启民问:“你怎么没走?”

老头儿摇摇头:“我家里还有个气喘病的老伴,我往哪儿走?再说我也不比你们有学问的人,日本人来了要抓你们去做事的。”

启民叹一口气,心情沉重地下楼出门,一时间真有点孤零零无所飘泊的感觉。

奔波了大半天时间,发现城里的熟人朋友们能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在收拾行李,行色匆匆,坐下来跟启民谈论几句时局的空闲都没有。启民心里越发空空落落,怀疑自己是不是回来得太迟,已经走不出城去。他始终没有找到能妥善保存资料的地方,只好垂头丧气先回家。

到家才知道事情又有突变,原来秋明刚收到一封署名“东亚共荣协会”的请柬,请启民出城去参加一个会议。秋明说:“怎么办?看起来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启民一摊手:“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替日本人做事,当汉奸。连夜收拾东西,争取明天就走吧。”

“资料呢?”

“我想了个办法:带到天津,存在英租界的英资银行保险库里。日本人恐怕一时还不敢动英国人的财产。”

秋明觉得这个办法很好,放下心来,赶紧招呼女佣整理行装。估计路上一定非常拥挤混乱,决定除资料外只带换洗衣服,其余东西,不管贵重与否,一概扔下。秋明本来很希望女佣跟他们一起撤退的,无奈女佣是老北京人,乡土观念极重,又有老有小,发誓说要死也得死在家里。秋明说服不动,也只好丢下她了。

车到天津,一路还算顺利。在天津停留两天,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接着继续南下,这一段经历就有点令人难忘了。

从天津往南的车次本来不多,抗战开始之后一些车辆被征调去运送军用人员和物资;又因为战线扩大使北方煤炭不能及时南运,车头缺乏燃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条线上的车辆就愈发少得可怜。

物以稀为贵,车次一少,显见得等车逃难的人群滚雪球一般增加,把个天津车站挤得人山人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穷人富人,官员百姓,教授学生,这时候也分不出彼此彼此,全都是背的扛的,大包小包,呼儿唤女,一身臭汗。跺脚骂日本人;诅咒该死的火车慢得像乌龟爬,你急它不急;为抢占一小块放行李歇脚的地盘吹胡子瞪眼,甚至动手干架;满地吐痰满地小便……一切的恶习一切的劣迹都在这时候像魔鬼一样冲出身体,在人堆里恣意妄为,狂欢乱叫。无论平常多么体面多么斯文的人,到这时候再也顾不得拿腔作势了,索性暴露本性放肆一通,把自己混同于一个仆役一个下人,倒也痛快淋漓。倒是启民和秋明这样受到高等教育、骨子里浸透了“费厄泼赖”精神的绅士淑女,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中显得孤立无援,格格不入,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眼睁睁看着别人一批一批挤上火车,自己因为遵循不把别人挤倒的原则而被推离火车越来越远。

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还抱在怀中,一定程度上也是他们挤不上火车的原因。倒霉的是秋明只顾护着怀里的小星星,肩上的小皮包被人割断包带偷走了,包里有秋明留待万不得已时换钱用的一枚钻戒和一套金饰。秋明到底是女人,气得脸色发白。启民安慰她说:“国难当头,有多少宝贵的东西都保不住了,几件首饰又算什么呀。”秋明说:“我不是心疼东西,我是发愁前面还有许多难关要过呢,没有钱可怎么办!”两个人相对而视,神情黯然。

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秋明的两条腿肿得上下一般粗细,抬脚的时候几乎没有知觉。两个孩子又饿又渴,大点的洋儿还知道克制,小女儿星星已经是哭得喉咙嘶哑,泪水沾着灰尘糊得一张脸花里胡哨,如同乡下泥堆里爬出来的野孩子。

黎明时分总算来了一列闷罐子难民车,风尘仆仆,喘着粗气停在站台上加水加煤。站台上滞留的难民欢呼起来,不要命地朝车上涌去。原先坐在车上的人嫌挤,把住车门不让下面的人上去,被愤怒的难民扯下来几个。其余的人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乖乖缩进车厢后部。到底闷罐车容量大,拥挤了好一阵,总算把站台上的人都塞了进去,个个车厢塞成一个沙丁鱼罐头,前心贴着后心,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启民和秋明本来在车上是站着的,结果车开动之后左晃右晃,车厢里晃出一点空隙,两个人赶紧把行李放下,人坐在行李上,两个孩子各抱一个在怀中,总算是尽善尽美。一路上两个人都尽量不吃不喝,生怕上厕所的时候把位置给别人占了。车到武汉,随着人流涌下车门,阳光和煦地照在脸上,清新宜人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互相看看,四张面孔枯黄焦瘦,成了大大小小四条人干儿。

武汉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的军舰已经开到江面,飞机也光顾过城市上空几次,丢下一些炸弹,炸得人心惶惶。启民一家人略略休整之后,决定继续南下。这时候他们发现再坐火车已经决无可能,因为车站上的难民雪球又膨胀了几倍。

一天全家四口人在街上茫无目标寻找机会的时候,好运道从天而降,启民竟碰到宾州大学的留美同学,此人在武汉的交通部门任职。惊喜之后陈述困难,同学一口答应帮忙,替启民找到一辆运货到长沙的卡车,把一家四口捎带上了。

一九三七年九月的长沙曾经是一大批文人学者专家教授的聚集之地。他们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后,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从北京天津各地历尽艰辛涌到长沙,有了一次较为长久的喘息机会。小而陈旧的长沙城,一时间满街长衫飘拂,眼镜片闪闪,北京话普通话抑扬顿挫,连街头上卖水果的小贩都被影响得收敛起霸气蛮气,变得谦和有礼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茶馆生意出奇兴旺,从一早开张就顾客盈门,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直坐到深夜还恋恋不散。茶客们几乎都是老同学老同事,坐下来之后一阵惊喜,互相庆幸逃出沦陷区汗毛未损,然后要一杯清茶,开始细细地讲评时局,抨击政府,痛骂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嘲笑蒋介石号称八百万军队,逃起来比兔子还快。谈话中夹杂英文词句,辅以慷慨激昂的手势,把提壶续水的茶博士们听得发傻。

几乎每天都有一批人从火车站、汽车站、甚至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涌进长沙。小小的城市开始人满为患,仿佛一间破旧简陋的阁楼,忽然间塞进去许多沉重华美的红木家具,楼板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随时都有断裂倾坍的危险。长沙的市民们纷纷抓紧时机发一笔小财,他们把老人孩子勉强塞进一间卧室,腾出堂屋、厢房、阁楼、杂物间等等的地方招赁房客。只不过吃多了辣子的长沙人除了脾气火爆,在生意场上相当的淳厚朴实,尽管发财心切,决不趁火打劫把房租提得过高。

启民因此而奢侈地租了两个楼上的房间。

房子是二层的灰砖建筑,紧靠长沙火车站。房东一家住在楼下,有楼梯从外面直接上楼。房间里朝北开了两扇很小的窗户,从窗户里探出头去可以看见狭窄阴暗的天井。鼻涕虫爬过的痕迹纵横交错,闪闪发亮,像洒了一地的胶水。墙根四周长满肥嫩的马齿苋,茎叶微紫,妖妖地引逗窗户里伸出去的两颗小脑袋。目光无意中往墙砖上一瞥,总能看见一两只贴伏不动的壁虎,皮色与陈年旧砖无异,只有两颗幽黑发亮的眼珠证明它们还是活物。小星星最怕壁虎,每一见到总会大哭。洋儿却是胆大,喜欢拿长长的晒衣杆伸出去捅它们,逼着它们甩掉尾巴仓惶逃窜。

每天早晨秋明踩着狭窄的楼梯下楼,先在街口买好豆浆油条放进厨房,再挽一只竹篮去菜场买菜。启民就在家里照料两个孩子穿衣起床吃早饭。南方的菜蔬自然比北京要来得新鲜丰富,且价钱便宜,秋明往往因过分惊喜而买得太多,回来一样一样展览给启民看,红红绿绿堆了一地,好不开心。

秋明的烹调手艺曾因有了女佣而荒疏多年,此时重振旗鼓,每顿饭都弄得有滋有味,连房东太太都大为惊叹。两个孩子不出半个月就被调理得唇红齿白,人见人爱。启民和秋明自己也感到精力恢复过来,刚到长沙时的两条人干儿重又变成一对容光焕发的夫妻。

因为地点靠近车站,启民的新家一时间成了来往过客的落脚点,启民宽厚,秋明娴雅,且房舍干净,饭菜可口,老朋友们有事无事都喜欢过来聚聚。天天晚上家里都是济济一堂,唱抗战歌曲的,逗孩子的,发牢骚的,讲古说今的,热闹非凡,简直就是长沙的一处“抗战沙龙”。房东太太有时候好奇地爬半个楼梯,踮脚朝楼上房间里看看,自言自语道:“到底是真龙天子身边出来的人咯,耍起来都比长沙人会耍。”

夜深了,客人陆续散尽,孩子们在梦中咂巴着嘴唇,秋明手脚利索地倒烟灰缸,抹桌子,洗茶杯,扫地。启民什么也不干,在旁边静静地抽一根烟。秋明收拾完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只胳膊环绕过来圈住她的脖子,柔声问:“我的夫君又在想什么呢?”

启民闻到她手上身上一股淡淡的廉价花露水的香味儿。长沙蚊子多,十月底了还能在人身上一叮一个大肿包,秋明每天给孩子搽花露水止痒,因此手上身上总遗留了这种家庭气息极浓的味道。

启民扔掉烟蒂,回过头,盯住秋明的眼睛。启民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自私?”

秋明一愣,拖一张椅子在启民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告诉我,怎么会用到这样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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