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光中的草屋
月亮不知不觉中从远处村庄黑色的屋脊上升起来了。天空刹时间呈现出一片泛着银光的深蓝,靠近月亮的地方颜色越淡,淡到几近白色。也许并不是天的颜色淡了,是月亮周遭飘浮着若隐若现的白云。林眉说不很清楚。月光倾泻到地面的时候,她看清了前面的草房附近有一个游动岗哨,个子又矮又瘦,却背一枝很长的毛瑟枪,枪口朝下,走动时几乎碰着地面的茅草和石头。
林眉此刻隐藏在空场上稻草垛的阴影中,她把草垛扒了个坑,人往坑里一坐,身体深深地陷了进去,只留一个脑袋和一双小腿在外面。她周围有许多这样的稻草垛,月光下像一座一座微型碉堡,散发出成熟稻米的香味。她看见空场上还有许多散落的谷粒,一颗一颗,毛茸茸的,像随意撒开的虫卵。月光一照,感觉上就像有许多幼虫即将蠕动着从卵壳里爬出来。
秋收的时候,农民都组成了赤卫队四处打土豪去了,跟在自己家里辛辛苦苦种那几兜口稻谷相比,从土豪粮仓里往家里肩挑手扛要来得爽快许多,开心许多,所以没有人在乎谷场上撒漏的这一点点谷粒。
打土豪的行动林眉参加过一次。她本以为要有一场枪林弹雨的恶仗,结果赤卫队还在路上走,土豪早早得到了消息,黑漆大门敞开一个大大的窟窿,院里备了椅子和茶水,仿佛迎接过去的县官老爷一样,使林眉心理上有一种啼笑皆非的荒唐感觉。她跟着农民们迈进一尺来高的门槛,看见土豪是一个精瘦精痩的老头儿,窄条条脸黄得像蜡纸,几辈子没有吃过饱饭似的。灰色布衫旧得看不出什么颜色,肘弯和大襟处打了大块的补丁,若是将长衫改成短衫,几乎比院子里闹闹哄哄的农民们还要寒酸。林眉使劲皱着眉头,不知道土豪本性吝啬如此,还是故意装出这一副凄凄惶惶的惨像。农民们本以为要搜出不少细软,结果除了几囤子发霉的粮食,一大堆新新旧旧的衣服,再也没有拿得上手的东西了。人们就很气愤,把土豪老头儿捆在长凳上打,逼问他把好东西藏哪儿去了。老头儿被打得鼻血直淌,硬是不肯松口。一屋子的妻妾儿女婢奴们跪在院子里哭哭啼啼,寻死寻活。林眉身边的一个赤卫队员就对她说:“你看这老东西有多狡猾:”
土豪老头儿当天就被愤怒的农民打死了。死的时候全身乌紫,七窍流血,头肿的笆斗大小,一双眼睛凄凉地瞪着,露出死鱼肚皮一样灰暗的眼白,瞳仁散成一滴混浊的油污,仿佛瞳仁本身已经深深地隐藏起来,留下的只是一层蒙蔽别人的表皮。
领头的农民悻悻地对土豪家人说:“老家伙太不经打。”回来的路上,有人流露出怜悯的意思,说他们下手不该那么狠,生生把人给打死。立刻有人反驳道,土豪不打谁该打?他过去盘剥我们的时候手下留情过吗?村西头那个瞎眼老太太,不就因为他逼租太狠上吊死了?林眉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情变得复杂起来,老地主那双死不甘心的眼睛和陌生老太太上吊的尸体在眼前交替出现,一时竟使她失去了判断是非的能力。
月亮隐入一片白云,仿佛行走得累了,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休息一番。天空顿时昏暗许多,空场前面的草屋成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却骤然明亮起来,上下左右一共四条,勾出长方形的门框,几乎有霓虹灯那样的显形效果。
草尾本是村里看场人的临时住所,此刻里面关着一个年轻女人,是方圆百里民愤最大的一个土豪劣绅的女儿。几天前土豪被苏区政府抓到之后,戴高筒纸帽游遍了四乡八村,之后便宣布判处死刑,拉到河滩上,“叭”地一枪打碎了脑壳。土豪的家产全部充公,家属们逃的逃走,自杀的自杀,剩下这一个去河滩上给父亲收尸的孝女,被赤卫队抓了回来。
林眉那天碰巧看见了押她回来的一幕。那时天色已近黄昏,刚下过雨,路不大好走,牛车一摇一晃咯吱咯吱响了过来,拉车的褐色牡牛龇牙咧嘴走得很不情愿,赶车的年轻人显然是兴致勃勃地不断拿鞭子抽它。两个赤卫队员怀里抱了梭标和大刀,一左一右坐在车帮上,中间便是那个五花大绑了身体、半跪半躺着的土豪的女儿。
有一瞬间林眉简直不能呼吸,她被车上那个年轻姑娘的惊心动魄的美貌所震慑。她想象不到偏僻乡村里居然还有这样细腻夺人的美。年轻姑娘的皮肤比雨水洗过的蓝天还要柔软光滑,薄薄的皮层中透出一种美丽的淡蓝色,像夏日清晨牵牛花靠近花蕊的那一圈色晕。眼睛细长秀美,眼仁退缩到极深的眼底,仿佛被针重重地扎了一下,痛楚不堪,连带着整张面孔涌动起悲哀。尖俏的下巴是一个极精致的三角,把嘴唇衬托得圆润可爱。鼻梁则是整张面孔的灵魂,毫不勉强地担负起纲举目张的作用。只是鼻尖不往上翘,而略略下弯,预示着面孔的主人一生坎坷的命运。
雨后天空彩虹之下,林眉就这样屏息静气地望着那辆牛车从天边蹒跚而来。梭标和大刀的光亮被霞光映成粉红,仿佛舞台上的美丽道具,貌若天仙的年轻姑娘在此时此刻,以五花大绑的形式出现,则令人感觉到怪诞和神秘,似乎绚丽的彩虹也成了一种阴森森的、独具意味的提示。
先是人们川流不息地往关押土豪女儿的草屋里跑,都说要去提审她。林眉一时没有理解,问别人:“她老子都死了,还提审她什么?”人家就兴致勃勃地挤着眼晴说:“土豪狗日的藏下不少财宝呢,只有提审她才问得出来嘛!”
后来看守她的小队长不干了,说这样乱糟糟的能办个什么事?要集中火力单个突进,打准她的要害。他在草屋门口放了岗哨,没有他的同意不准别人进去。到了晚上,他精神大振,收拾一番就钻进草屋去提审。头几次他出来的时候很狼狈,衣衫不整,脸上有抓痕,人们还听到草屋里乒乒乓乓的搏斗的声音。人们笑着说,这小娘儿们还挺顽固,力气也不小,跟头豹子似的。后来有一次屋里没响动了,赤卫队长出来以后红光满面,得意非凡,又疲倦不堪。他怂恿别人接着再去。有时一个晚上要轮流进去三、四个人。
林眉终于明白了所谓“提审”是怎么回事。虽然敌我两方界限分明,林眉还是感到痛彻心肺的羞辱。这羞辱仅仅针对女人本身,因为她们有相同的生理构造和心理防线。当她们面对一个男人组成的世界的时候,她们所有的怜悯、同情、垂爱、憎恶、嫉恨等等的情感便超越了“阶级”这个方阵,互相之间达到从未有过的默契和理解。
这就是今晚林眉隐藏在稻草垛里的原因。身为苏区政府的妇女委员,林眉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调査清楚。她知道她阻止不了蛮横的赤卫队员,这些一夜之间由农民变成军人的血性汉子不会把一个妇女干部放在眼里。可是林眉相信总还有出来说话的人,无论如何这不是苏维埃政权统治下应该发生的事情。
月亮第二次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林眉看见草屋门开了,昏黄的灯光从拉开的门缝里急急忙忙拥挤出来,仿佛憋不住地要透一口新鲜空气。而且灯光很守纪律,挤出来之后便自觉地在门外地面上排成另一个窄窄的长条,一站一躺形成对应。
有人的身影把灯光阻隔了几秒钟。出来的人手里还在整理裤带,头勾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离开老远便能听到他肚子里心满意足的笑声。
游动岗哨背了大枪磕磕绊绊地走上前,笑嘻嘻问:“滋味不错吧?”
系裤带的人快活地骂了一句:“娘的!白得晃眼,什么也没看清楚。是人哪有那么白的?倒像个精怪。娘的,我一下子头就发了晕,眼睛就跟蒙上了白布似的。喂,你说是不是精怪显灵,硬不叫人看清楚她?都说她那块地方……”
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传出来两个人叽叽咕咕的笑声。然后系裤带的人说了声:“明儿再见。”晃着膀子一肩高一肩低地走了。
林眉轻轻地从草垛里爬出来,绕到大路上,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
“谁?哦哦,是林同志。这么晚了,出门开会呀?”
“哪里!是特意来看看你们。同志你辛苦了。”
游动岗哨抓耳挠腮,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林眉朝草屋里一努嘴:“还关在里面吧?有没有招供?”
“没有没有。这女人天生倔脾气,临死不开口,菩萨都拿她没办法。”
“我看看去林眉说着,没等岗哨反应过来,一闪身就钻进半掩的房门,随手把门从里面扣上。
年轻姑娘就躺在那里,在一张光溜溜的木板**,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她脚跟那儿,因为光线角度的关系,只照了她的下半身,照不到她的脸。大概因为怕她自杀的缘故,屋子里收得空空****,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甜气味。风从山墙上一个斗大的窗洞里吹过来,油灯的火苗闪闪烁烁,波光在年轻姑娘的身体上跃动,感觉上仿佛她睡在海浪当中,飘飘****,她头部的位置开出一朵洁白的睡莲花。
门板的响动没有引起她丝毫关注。她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除了胸部微微起伏之外,其余与死人无异。林眉正在惊讶她的这种高度冷漠,却见她突然将腰腹一耸,双手提至裤腰处,极迅速极熟练地褪下裤子,扔在一边,露出雪白的小腹,修长浑圆的欢腿,灯光下触目惊心,令人晕眩。
褪下裤子之后,她仿佛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一份任务,仿佛经过了太多的挣扎太多的难堪,到此为止她不再需要对任何事情负责,她小腹以下的部位也不再属于她自己,而是衍生在她身体上的橡胶或者塑料制成的形体,无论别人怎样糟践,无论糟践这形体的是谁,都与她无关。所以她心如止水,显得超乎寻常的平静和安详。
林眉看清了被她扔在一边的裤子竟然是一条肥大不堪的男裤。
痛楚、羞辱、难堪、悲愤种种的情绪汇集成汹涌的海水,无边无际地向林眉泛滥过来,淹没了她的脚背、腿弯、腰腹,又继续上升到肩背和头顶。她身不由己地在波涛中沉浮旋转,鼻腔口腔灌满海水,火辣辣地疼痛,一分一秒也透不过气来。她觉得她要死了,每过一秒钟她的躯体她身上的细胞就要死亡一部分,整个人很快就会毫无知觉地葬身海底。
“不!”她惊恐地尖叫一声:“不!”
她逃跑似地拉开门,冲进外面的月光之中,闻声而来的游动岗哨几乎和她撞一个满怀。岗哨伸手把枪筒握住,关切地问她:“林同志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