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王微才情殊众,作为史所共称的“秦淮八艳”之一,与后起的柳如是等齐名。钱谦益说:“今天下诗文衰熸,奎璧间光气黮然。草衣道人与吾家河东君,清文丽句,秀出西泠六桥之间。”黄宗羲亦说:“当是时,虞山有柳如是,云间有王修微,皆以唱随风雅闻于天下。”
[369]钱谦益在《历朝诗集小传》中记录了王微的这一旅行线路:“布袍竹杖,游历江楚,登大别山,眺黄鹤楼、鹦鹉洲诸胜,谒玄岳(武当山),登天柱峰,溯大江,上匡庐,访白香山草堂,参憨山大师于五乳。”
[370]王微《名山记选·小引》:“尝浮江入楚礼佛,参山九华之间,登黄鹤晴川,江山胜概,至今在目。已入匡庐观瀑布,雪花万丈,潆绕襟带,思结室其下。病归湖上,西泠片水,复自依依。草野之性,长同鸿雁,诚不意有今日也。”
[371]在《樾馆诗》自序中,王微表达了她那个时代女性的困境和诗歌对于她生命的意义:“生非丈夫,不能扫除天下,犹事一室。参诵之余,一言一咏,或散怀花雨,或笺志水山。喟然而兴,寄意而止,妄谓世间春之在草,秋之在叶,点缀生成,无非诗也。诗如是,可言乎?不可言乎?”
[372]王微离开茅元仪的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里说,茅与杨宛情投意合,“止生得宛叔,深赏其诗,序必称内子”。同时代福建作家姚旅《露书》披露:“后以止生视姬人杨宛厚于己,遂逸去,逸时匿其亲金七家三日。”故推测是三人同居时的情感问题促使了王微的出走。另,王微有《近秋怀宛叔》一诗赠杨宛:“江流咽处似伤心,霜露未深芦花深。不是青衫工写怨,时见只有白头吟。”从“青衫写怨”与“白头吟”等典故可知王微的出走与“视姬人杨宛厚于己”一事有关,王微把它用在给杨宛的赠诗中,可以推测杨宛对茅有“白头吟”之期,而王微亦感慨自身境遇,所以做出了离开茅元仪的决定。
[373]钱谦益对竟陵派晦涩的诗学主张一向嗤之以鼻,钱与竟陵派的领袖钟惺是同年进士,因钟惺的引荐又与谭元春有了交往,但他一直不喜欢谭元春的诗,曾对之严厉批评,说他“无字不哑,无句不谜,无一篇章不破碎断落”,“友夏诗,贫也,非寒也;薄也,非瘦也;僻也,气非幽也”。
[374]见王微《送友夏,友夏赠诗有“天涯沦落同”之句》。王微说的这首诗,是谭元春赠给她的六首诗中的一首:“不用青衫湿,天涯沦落同。前夜三弦客,一声霜露空。”见谭元春《在钱塘、吴兴间皆逢王修微女冠,每用诗词见赠,临别答以六章》。
[375]王微《次友夏韵》:“临水闻君别,月寒如此心。泪尽碧溪涨,那知浅与深。”
[376]病中王微作有七绝《庚申秋夜,予卧病孤山,闲读虎关女郎秋梦诗,怅然神往,不能假寐。漫赋一绝并纪幽怀。予已作木石人,尚不能无情,后之览者,当如何也?》:“孤枕寒生好梦频,几番疑见忽疑真。情知好梦都无用,犹愿为君梦里人。”《列朝诗集小传》有“虎关马氏女”条:“秋闺梦戌诗,七言长句一百首,虎关将家妇马氏所作。莆田宋珏比玉客越,得之于荒村老屋中,见‘芳草无言路不明’之句,为之惊叹,录而传之,题曰《香魂集》。”
[377]王微《西陵怀谭友夏》:“西陵桥下水泠泠,记得同君一叶听。千里君兮千里我,春山春草为谁青。”
[378]陈继儒《微道人生圹记》:“修微饭蔬布衣,绰约类藐姑仙,笔床茶灶,短棹逍遥,类天随子。谒玉枢于太和,参憨公于庐阜,登高临深,飘忽数千里,智能卫足,胆可包身,独往独来,布帆无恙。既归,出《楚游稿》示余,冰雪净其矫饰,云霞汰其粉泽,抑名山大川之助乎?修微曰:‘自今伊始,请忏从前绮语障,买山湖上,穿容棺之墟,茆屋藤床,长伴老母,岂复问王孙草、刘郎桃、苏小小同心松柏哉?’予曰:‘今君才貌两艳,人间所慕,出世之盟,将无太早?’”
[379]王微远游归来,汪然明有诗《王修微校书游匡庐、武当,探讨诸胜,秋归湖上,晚泛》赠之:“一棹能轻万里程,只缘无系世缘轻。漫随流水禅心静,转向丛林道念生。”
[380]汪然明是在净居落成后不久,在与朋友的一次宴集后做出这一描述的。《余为修微结庐湖上。冬日谢于宣伯仲过临,出歌儿佐酒》:“一望湖光十余里,遥将轻艇到幽居。入林霜冷尘嚣远,挥麈风生俗虑除。竹映回廓堪步屧,云连高阁可藏书。”此诗收入《春星堂诗集》。
[381]汪氏《春星堂诗集》中收有一篇《不系园记》,叙述了造船经过及此船规制:“自有西湖即有画舫。《武林旧事》艳传至今,其规制种种已不可考识矣!往见包观察始创楼船,余家季元继作洗妆台,玲珑宏敞,差足相敌。每隔堤移岸,鳞鳞如朱薨出春树间,非不与群峰台榭相掩映,而往往别渚幽汀,多为双桥厌水锁之不得入,若孤山法埠,当梅花撩月,莲唱迎风,令人怅望,盈盈如此衣带,何故高韵之士又驾一蜻蛉出没如飞,骄笑万斛舟,为官为估,徒豪举耳。……癸亥夏仲为云道人筑净室,偶得木兰一本,斫而为舟,四越月乃成,计长六丈二尺,广五之一。入门数武,堪贮百壶;次进方丈,足布两席;曲藏斗室,可供卧吟;侧掩壁橱,俾收醉墨。出转为廊,廊升为台,台上张幔,花辰月夕,如乘彩霞而登碧落;若遇惊飙蹴浪,欹树平桥,则卸栏卷幔,犹然一蜻蜓艇耳。中置家童二三,擅红牙者俾佐黄头,以司茶酒,客来斯舟可以御风,可以永夕,追远先辈之风流,近寓太平之清赏。陈眉公先生题曰‘不系园’。佳名胜事,传异日西湖一段佳话,岂必垒石凿沼园邱壑,而私之曰我园我园也哉!”
[382]雍正年间,诗人厉鹗辑录《湖船录》时提到了汪然明的“不系园”:“是时,湖上诸姬,如王修微、杨云友能诗,林天素能画山水兼能琵琶,王玉烟能走马,吴楚芬能歌。然明招诸名士集湖舫,诸姬必与坐。红袖乌丝,传为胜事。”
[383]《不系园约》由汪然明的忘年好友黄汝亨帮助制定,标以“十二宜九忌”。十二宜:“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妙香、洞箫、琴、清歌、名茶、名酒、肴不逾五簋、却驺从。”九忌:“杀生、杂宾、作势轩冕、苛礼、童仆林立、俳优作剧、鼓吹喧填、强借、久借。”
[384]这三艘小型画舫的取名也有其讲究。团瓢,《通雅》卷三十八《宫室》:“团瓢,谓为一瓢之地也。”观叶,《山堂肆考》卷一八〇《器用·舟》:“观叶为舟。《白帖》:‘古者观落叶,因以为舟。’”雨丝风片,《牡丹亭》第十出《惊梦》:“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385]张岱《陶庵梦忆》有一篇《不系园》,记录了这次湖上雅集:“甲戌十月,携(朱)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紫檀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
[386]《陶庵梦忆》卷五《朱楚生》:“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387]冒襄:《南嶽省亲日记》。
[388]谭元春这首表示婉拒的诗,题为《王修微江州书至,意欲相访,诗以尼之》:“无思无言但家居,僮婢悠然遂古初。水木桥边春尽事,琵琶亭上夜深书。随舟逆顺江常在,与梦悲欢枕自如。诗卷捲还君暗省,莫携惭负上匡庐。”
[389]钱谦益的学生顾苓在《河东君传》中对柳有过这样的描写:“河东君者,柳氏也。初名隐雯,继名是,字如是。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略……婉媚绝伦,顾倜傥好奇,尤放诞。”钮琇在《觚賸》中也有近似的描写,说她“性獧慧,赋诗辄工,尤长近体七言,作书得虞、褚法”。
[390]从柳如是“李卫学书称弟子”之诗句,可以看出她是在模仿前辈名姝王微,通过向名流“问字”——学习作诗、作画的方法——来建立自己的社交网络。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有云:“又河东君‘李卫学书称弟子’之句,李卫者,李矩妻卫铄之谓,盖以卫夫人自比。此虽是用旧辞,然其自负不凡,亦可想见矣。更观此句,似河东君亦赏如同时名姝王修微辈之‘问字’于眉公之门者。”
[391]对于王微的最后归宿,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有载:“偶过吴门,为俗子所嬲,乃归于华亭颍川君。”
[392]谭元春《期山草·小引》:“荀奉倩谓妇人才智不足论,当以色为主,此语浅甚,如此人此诗,尚当言色乎哉?而世犹不知,以为妇人也。”
[393]清李延昰《南吴旧话录·闺彦》卷二十四记载了许誉卿与王微的这番对话:“许太仆往虞山候钱牧斋,归与王修微盛谈柳蘼芜近事,蘼芜故姓杨,字蘼芜,云间妓也,能诗,嫁虞山钱牧斋。忽拍案曰:‘杨柳小蛮腰,一旦落沙叱利手中。’修微哂之曰:‘此易解,渠恐蛮府参军追及耳。’”
[394]《南吴旧话录》卷二十三载:“许霞城(誉卿)家居时,相欲以饵致之。道人闻之,蹙然者经日。许问故,道人答曰:‘唾溺不同器,恶非其类也,况可与若轻同槽枥。’许揖之曰:‘人争笑我为帐中人弹压,苟念斯语,胡得不事如畏友。’”
[395]关于王微去世的年代,史料中并无明确记载。只有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中隐约提及:“乱后,相依兵刃间,间关播迁,誓死相殉。居三载而卒,颖川君哭之恸。”文中之“乱”,是指崇祯甲申年明朝灭亡,据此推断“居三年而卒”,王微去世时间为1647年。
[396]《列朝诗集小传》载茅元仪“(止生)好谈兵,通知古今用兵方略,及九边阨塞要害,口陈手画,历历如指掌。东事急,慕古人毁家纾难,慨然欲以有为”。
[397]田弘遇在崇祯十四年(1641)趁去南海进香之际抢劫妇女扰乱东南一事,张岱《石匮书后集·戚畹世家》有载:“南海进香,携带千人,东南**。闻有殊色,不论娼妓,必百计致之……路中凡遇货船客载,虏掠一空。地方有司,不敢诘问。”
[398]《列朝诗集小传》也有杨宛被“盗杀之于野”的记载:“杨宛,字宛叔,金陵名妓也,能诗,有丽句,善草书,归苕上茅止生……止生殁,国戚田弘遇奉诏进香普陀,还京道白门,谋取宛而篡其赀。宛欲背茅氏他适,以为国戚可假道也,尽槖装奔焉。戚以老婢子畜之,俾教其幼女。戚死,复谋奔刘东平,将行而城陷,乃为丐妇装,间行还金陵,盗杀之于野。”
[399]梁喻微,杭州人,善画山水。吴岩子,名山,安徽当涂人,太平县丞卞琳妻室,工书善画。卞元文是她长女,名梦珏,是个诗歌爱好者,母女俩和汪然明同时开始交往。黄媛介是来自嘉兴的女诗人兼画家。王端淑字玉映,山阴人,是著名小品文作家王思任的次女。
[400]据说《戊寅草》也是由汪然明出资在杭州刊刻,诗集的序言作者,即一度是柳如是绯闻男友的陈子龙。陈子龙在序中说,柳如是的生活空间并不大,但其胸襟见识开阔,诗词文章格调高远,气势恢宏不在男人之下,这只能解释为是天赋的才能。《戊寅草·序》:“其所见不过草木之华,眺望不出百里之内,若鱼鸟之冲照,驳霞之明瑟,严花肃月之绣染,与夫凌波盘涡,轻岚昼日,蒹葭菰米,冻浦岩庵烟火之袅袅,此则柳子居山之所得者耳。然余读其诸诗,远而恻荣枯之变,悼萧壮之势,则有曼衍漓槭之思;细而饰情于瀦者蜿者,林木之芜**,山雪之修阻,则有寒澹高凉之趣。大都备沉雄之致,近乎华骋之作者焉。”
[401]据陈寅恪考证,柳如是大约在崇祯五年(1632)到松江与陈子龙等几社名流相结识,从此展开其长达十年的游历生涯:“崇祯八年秋晚以前,为松江时期。八年秋晚以后至九年再游嘉定复返盛泽归家院为嘉定盛泽间时期。十一年至十三年十一月,为杭州嘉兴时期。此后则至虞山,访牧斋于半野堂,遂为一生之归宿。风尘憔悴,奔走于吴越之间,几达十年之久。”
[40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揆以河东君平生之性格及当日之情势,则除其常所往来之几社少年外,更欲纳交于行辈较先之胜流,以为标榜,增其身价,并可从之传授文艺。斯复自然之理,无待详论者也。”
[403]钱谦益在《新安汪然明合葬墓志铭》中记述他与汪然明的这一初识发生在崇祯十六年(1643):“崇祯癸未,余游武林之西溪,然明偕冯二云将访我绿萼梅树下,酌酒谭燕,欢若平生。”陈寅恪认为这一时间记载有误,钱、汪初次见面不会超过崇祯十三年(1640)冬天。钱谦益在崇祯十三年作诗《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十六首》,其第十六首把柳如是与王微相提并论:“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陵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404]去嘉兴养病一事,柳如是曾在给汪然明的信中说及:“弟抱疴禾城,已缠月纪。及归山合,几至弥留。”见《致汪然明尺牍》第二十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