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捷的战报,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注入了京城每一个人的血液里。“无差别击沉”这五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彰显帝国的威严。曾经那些需要小心翼翼与之周旋的南洋诸国,如今在大梁的铁甲舰队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太极殿上,群臣山呼万岁,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狂热。这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足以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名留青史。然而,龙椅之上的赵奕,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侧过头,与身旁的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晚会意,缓步走出。今日的她,未着皇后品级的华服,只是一身简洁干练的格物所制服,显得英气逼人。她一出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位昔日的秦王妃,如今在大梁的地位,早已超然于一切后宫妃嫔,甚至隐隐与赵奕并肩,成为帝国双核之一。“陛下,诸位大人,”林晚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南洋之胜,胜在铁甲,胜在鱼雷,胜在格物之学。”众人点头,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她话锋一转,“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大梁最大的隐患。”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兵部尚书裴矩第一个站出来,躬身道:“娘娘此话何解?我大梁国威远播,四海臣服,何来隐患之说?”“隐患,就在诸位的膝盖上。”林晚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一副挺不直的膝盖,如何撑起一个强盛的帝国?一颗只会磕头的脑袋,又如何诞生出超越时代的思想?”她缓缓转身,面向赵奕,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一礼。“臣妾,林晚,恳请陛下,颁布新法!”“自今日起,于大梁境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废除跪拜之礼!见君上、见父母、见官长,皆以躬身或拱手为礼!”“凡我大梁子民,生而为人,人格平等。其脊梁,只可为家国天下而弯,不可为任何个人权威而折!”轰——!林晚的话,如同一个无形的炸弹,在太极殿内轰然引爆!所有大臣都懵了,他们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废除跪拜礼?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要掘了立国千年的礼法根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维系天下秩序的根本,就是建立在尊卑有别的礼仪之上。没有了跪拜,君威何在?国法何存?“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浑身颤抖地叩首在地,声泪俱下,“娘娘此举,乃是乱天下之纲常,毁社稷之根本!若人人不跪,与禽兽何异?陛下,万万不可啊!”“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娘娘收回成命!”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跪伏在地,以头抢地,言辞恳切,仿佛林晚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妃。赵奕冷眼看着下方,一言不发。林晚也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群人表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待殿内的哭谏声稍稍平息,她才再次开口:“诸位大人,我且问一句,是你们的膝盖重要,还是大梁的未来重要?”老御史抬起头,义正言辞:“没有礼法,何谈未来!”“好一个没有礼法何谈未来。”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们可知,驱动‘奔马车’的内燃机,是墨尘带着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匠户,在满是油污的工坊里,站着钻研了上千个日夜才造出来的。你们可知,炼出‘龙鳞钢’的转炉,需要工匠们冒着生命危险,站在上千度的高温前,观察火候,寸步不离。”“我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能站着思考,站着创造的大梁子民。我不需要一群只会把脊梁弯向权贵,却对知识和真理不屑一顾的奴才!”“至于君威……”林晚看向赵奕,眼中是绝对的信任,“陛下的威严,来自于他带领大梁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来自于他让万民安居乐业,而非来自于你们跪在他脚下时,扬起的那么一点灰尘。”赵奕终于笑了。他缓缓起身,走下龙椅,一步一步,来到林晚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并未看那些跪着的大臣,而是环视整个太极殿,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梁宇。“朕,准了。”“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废跪拜礼,以躬身、拱手代之。新礼法细则,由秦王妃林晚与礼部共同拟定,三日后颁行天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老御史身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朕的威严,朕的天下,不需要靠你们的膝盖来点缀。”“不能理解的,可以致仕。不能执行的,皇城司会教他如何执行。”“都起来吧。”赵奕淡淡道,“朕想看看,诸位爱卿站着的样子。”满朝文武,在一种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奇异松弛感的复杂情绪中,缓缓站直了身体。千百年来,这是臣子第一次,能以平视的角度,仰望龙椅的方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时代,在这一刻,无声地落下了帷幕。另一个时代,则以一种强硬到不容置喙的姿态,拉开了序幕。……三日后,秦王府。新法推行得异常顺利,偶有几个不开眼的士子聚众抗议,还没等皇城司动手,就被格物所毕业后分配到各个衙门的新派官员,用“人格独立”与“思想自由”的道理,辩得哑口无言。大梁,进入了一个皇权与科学共治的奇妙时期。林晚甚至在后宫之中,成立了一个特殊的机构——“科学委员会”。成员由她、墨尘以及格物所最顶尖的几位学者组成,专门负责审核国家级的重大科研项目,拥有独立的预算审批权。这等于是在皇权之下,又开辟了一个以科学为最高准则的权力中心。夜色下,林晚正与赵奕在湖心亭对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是华妃裴姝。她如今已不再是华妃,随着九皇子被废,她也被褫夺了妃位,只是被赵奕特许,在宫中一处偏僻宫苑静养。她换下了华服,一身素衣,对着二人遥遥躬身一礼,姿态标准,却再无往日的卑微。“我……来看看这个新世界。”裴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或许,从一开始,我们都错了。我们争了一辈子,也不过是在一个跪着的笼子里,争一个离主子更近的位置罢了。”她看着林晚,眼神复杂:“谢谢你,敲碎了这个笼子。”说完,她再次躬身,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前所未有的轻松。赵奕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士族,才是旧时代最大的笼子。”林晚落下一子,笑道:“所以,我们正在建一个更大的,能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名为‘大梁’的新笼子。只不过,在这个笼子里,每个人都可以站着。”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就在这时,冷无赦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亭外,单膝跪地——这是皇城司唯一保留的礼节,代表着绝对的忠诚与紧急。“陛下,娘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一份来自英吉利的最高等级加密信件,由沈万三的‘深海信使’送达。”赵奕和林晚的表情同时严肃起来。信件被呈上。那是一种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莎草纸,只有在特定的光谱下才能显现文字。林晚接过信,将其置于一盏特制的“显影灯”下。一行行娟秀的文字浮现出来,内容很短,却让林晚和赵奕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信中写道:“英吉利皇家科学院,已成功研制出一种可载人升空,并利用风力与蒸汽混合动力进行长距离航行的战争机器。其以巨大布幔充入热气,悬挂吊舱,可携带十名士兵与两门小型火炮,升至三百丈高空……”“……他们将其命名为——”“‘狮鹫’级,热气球战船。”演武场上“奔马车”的轰鸣犹在耳边,南洋舰队的炮火声尚未散尽。当大梁的铁拳刚刚征服了陆地与海洋时,一个新的敌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头顶的天空,投下了阴影。:()天医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