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的那位表舅舅,名字叫作叶子瑜,年纪大约有六十多岁了。他在前清时代,曾经做过一任知府,民国成立,退归林下,隐居海上,手里很有几个钱,但是平日自奉甚俭,一个鹅眼大的钱,看得像磨盘一般。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就是那伯麒和仲麟了。仲麟年纪还轻,在学堂里读书,尚未娶妻,所以用度也还省俭。倒是他的哥哥伯麒,平日挥霍性成,用钱阔绰,恰巧与他父亲的脾气,成了一个反比例,而且伯麒一向是在商界里办事的,外边应酬很多,所以“吃着嫖赌”[2]四个字,无一不犯,自己赚的薪水,连自己用都不够,非但没有钱拿回家去,简直还要向家里拿钱出来开销,所以父子两人,时时有些龃龉。这也是家庭中常有事情,不足为奇。
当时我们跟着仲麟进去,走到会客室里,恰巧子瑜一个人坐在里边。子瑜见我们进去,站起来招呼我们。我看他双眉紧皱,脸上满露着一种忧愁疑虑的神气。
大家坐定之后,接谈了几句,我又跟着仲麟到里边,去见了他的母亲和嫂子,敷衍了一会,然后一同出来,回到会客室里。
只见李飞和子瑜,正在那里谈伯麒的那一件事情,子瑜把经过的情形,详细叙述了一遍,大致与仲麟所说的也差不多。李飞一面吸烟,一面听他讲话,仰起了脖子,默默地不发一语。子瑜说完之后,就在身边掏出那一封信来,递给李飞。
李飞伸手接过来,与我一同观看。那封信的信纸信封,都是九华堂笺扇店制的,质料十分讲究,信面上写的是:
北四川路人和里口九千八百七十六号半,叶子瑜先生台启,内详
再将信笺打开一看,里边写的是: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男于昨日五时自行中回家,中途忽遇三A党党员多人,将男掳去,锁闭于一空屋之内,种种虐待,命在呼吸。
此函一到,务恳迅速预备钞票洋五千元,将男赎出,事宜速办,否则恐生他变。
至盼至祷,忽此,恭请
金安。
男伯麒叩上
十二月初八日
此信之外,又附着三A党的一张字条,是用钢笔蘸着红墨水写在一张上好的外国信笺上的,那字条写的是:
你的儿子叶伯麒,现在在我们掌握之中,你快快拿五千块钱,前来赎取。此钱限明晚十二点钟送到法租界霞飞路[3]军官路[4]转角,放在那电杆木上的一只字纸簏内。送到之后,立即走开,不准逗留,届时自然有人前来收取。再者你对于此事,务须严守秘密,不准报告警局,否则你儿子的性命,必不能保。先此警告,汝其慎之!
AAA初八日
我看伯麒的那一封信,笔画写得很齐整,三A党的那张字条,却潦草得很,内中有几个字,几乎要认不出来。
李飞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足足看了六七遍,便回过头来问仲麟道:“华成商业储蓄银行,不是在外白渡桥的北堍吗?”
仲麟道:“不差,正是在那里。”
李飞道:“那么伯麒每天回来不是沿着苏州河折入北四川路走吗?”
仲麟道:“这倒不一定的,打从靶子路[5]兜转,也是一样,远近也差不多。”
李飞道:“伯麒不是自己有包车的吗?”
子瑜点头道:“有的。”
李飞诧异道:“既然自己有包车,那么被三A党掳去的时候,包车夫一定是亲眼看见的了。”
仲麟道:“车夫并没有看见,因为这几天我嫂嫂身体不好,每天四五点钟,定要出去看病,所以这一天吃过中饭之后,我哥哥打发包车夫拉着空车回来,命他送嫂嫂到医生那里去,并且关照他五点钟之后,不必再到行里去接他,他自己会雇黄包车回来的。谁知就在那一天出了这一桩不幸的事情,你想可不是再巧也没有吗?”
李飞又问道:“这三A党中,你们可有什么冤家吗?”
子瑜道:“伯麒外边有没有仇人,我可不知道。至于我和仲麟两个人,非但同三A党没有冤仇,简直连这个奇怪的名目,也是今天第一次才听见哩!”
李飞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得到了这封信之后,可曾报告警察局吗?”
子瑜摇头道:“还没有去报告哩!一来那三A党的信上,恫吓得十分厉害,我们恐怕害了伯麒的性命,不敢去报告;二来中国警察局里的警察、包探,大概都是一班酒囊饭袋,就算报告了他们,也是没用,徒然张扬开去,反而有损无益。所以我宁可命仲麟前来找你,却绝不愿报告警察署呢。”
李飞点头道:“这话倒也不差。”一面说着,一面忽然站起身来,把仲麟拉到屋角里,两个人不知谈些什么,声音都很低,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唧唧哝哝地谈了一会,依旧回到原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