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散伙的第三天,梁山泊忠义堂,吵得能把屋顶掀了。
李逵蹲在门槛上,把个破草帽拧成麻花,嘴里骂骂咧咧:“首娘贼!说好的同生共死呢?耶律大石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完颜宗弼更不是东西,连声招呼都不打,半夜溜的!”
阮小七扒拉着算盘,脸苦得像黄连:“铁牛哥,别骂了。算算账吧——辽军走时‘借’了咱们五百石粮,说是路上吃。金军‘拿’了三百副皮甲,说是防身。宋军最绝,张邦昌那软蛋跑了,底下兵痞把咱营地里能搬的全搬了,连孙二娘腌酸菜的大缸都抬走两口!”
“啥?!”孙二娘从后厨冲出来,提着锅铲,“老娘的缸!那还是俺娘陪嫁的!”
吴用摇着那把只剩三根扇骨的破扇子,叹气:“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如今咱们梁山,真成孤家寡人了。”
堂上首座,宋江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耶律大石留下的,写在羊皮上,契丹文夹杂汉字:“宋兄,漠北生变,三塔疯长,族人成石。弟须北返救种。狼骨符为证,契丹欠梁山一条命。若不死,草原再会。”
第二封是完颜宗弼的,就一行字,刻在木片上:“上京塌了,老子回去扛。你们若撑住,女真记情。”
第三封最厚,是张邦昌逃到汴梁后派人送来的。洋洋洒洒三千字,先是吹捧梁山英勇,再是哭诉朝廷不易,最后图穷匕见——童贯说了,只要梁山交出林镇,朝廷可保梁山全伙招安,封官进爵。
“放他娘的狗臭屁!”李逵跳起来,“交孩子?童贯那老阉货怎么不把自己交出去?”
鲁智深摸着光头,闷声道:“洒家看,如今咱们是真到绝路了。外有书城余孽,海底怪物,内有粮草短缺,人心浮动。朝廷还惦记着捅刀子……”
“怕个鸟!”李逵抡起板斧,“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砍得完吗?”凌振小声插话,扶了扶眼镜,“海底那东西……昨天心跳声又大了。我测算过,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它就能……破土而出。”
堂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想起三天前,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石手,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无声呐喊的怨魂。
公孙胜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如纸:“贫道昨夜观气,梁山泊地脉己乱。八百里水泊,如今像个……快炸的锅。锅底烧的,是千万年的怨气。锅盖,就是咱们脚下这片地。”
“啥意思?”阮小七问。
“意思是。”公孙胜看向堂外,眼神空洞,“这片土地,要‘吐’了。把吃进去的战争、杀戮、苦难,全吐出来。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梁山。”
死寂。
连李逵都不吭声了。
许久,宋江开口,声音沙哑:“所以,咱们现在有三条路。”
众人看向他。
“第一条,听童贯的,交孩子,换招安。但交出林镇,书城必至,海底那东西也会暴走。咱们能活几个,看天。”
“第二条,死守梁山。等海底怪物破土,等书城卷土重来,等朝廷落井下石。最后,三万兄弟,八万百姓,全埋在这儿。”
“第三条呢?”燕青问。
宋江站起来,走到堂中央,看着所有人:“第三条,咱们把桌子掀了。”
“掀桌子?”
“对。”宋江眼睛里有火,“既然天下都要咱们死,那咱们就让天下看看——梁山,是怎么活的。”
当天下午,忠义堂后厢,成了个古怪工坊。
吴用面前堆着几十卷纸,提笔悬腕,眉头拧成疙瘩。他旁边,凌振摆弄着一堆瓶瓶罐罐,里头装着各色液体——红的像血,黑的像墨,还有种泛着金光的,看着就邪乎。
“凌振兄弟,你这‘夜明石粉’掺墨里,真能让字晚上发光?”吴用问。
“能!”凌振点头,“就是……有点费眼睛。我昨晚试验,写完一篇,眼前发绿,看啥都带重影。”
“总比让人看不见强。”吴用蘸墨,落笔,写了个“告”字,又停住了,“哥哥,这檄文……到底怎么写?”
宋江蹲在门槛上,啃着个冷炊饼:“怎么写?就说人话。不说之乎者也,不说忠孝节义。就说咱们是谁,咱们要干啥,咱们为啥这么干。”
“那……从哪说起?”
“从人说起。”宋江嚼着饼,“就说梁山这三万人,都是谁。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是交不起税的渔户,是被贪官逼死的铁匠,是被恶霸抢了田地的庄客。再说咱们干了啥——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杀贪官,打土豪。”
吴用笔走龙蛇,写着写着,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上山前,只是个落魄秀才,在村里教童子混口饭吃。县太爷的小舅子看中他祖宅,诬他通匪,一把火烧了学堂。他抱着烧焦的圣贤书,在郓城县衙前跪了三天,没人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