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幸运儿,个个欣喜若狂,有人攥着烫金通知书在田埂上狂奔,有人对着山野放声大喊,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一张薄薄的纸,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跳出农门、脱离苦力、改换门庭的通天门票。
罗文凯代课的公社中学,今年也挣足了脸面,一举走出两名大学生。
一位是和他并肩扎根知青点、熬了整整五年的老三届同事,蹉跎半生终得圆满;另一位是本校应届尖子生,年少有为,眼底满是奔赴未来的少年锐气。
整个公社都为之沸腾,学校更是大张旗鼓筹办庆功会。
简陋的黄泥操场中央,临时搭起木质舞台,干透的松木柴火堆得老高,熊熊烈火熊熊燃烧,噼啪的炸裂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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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红的火光映红了在场每一张笑脸,欢声笑语、嘹亮歌声、热烈掌声交织在一起,混着柴火的焦香,飘出数里之外。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热闹的氛围里,人人脸上挂着真诚的祝福,人人都在为两名天之骄子欢呼喝彩。
可这片喧嚣热闹的天地里,唯独罗文凯,活得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独自躲在冷清的教师办公室,抬手关掉了仅有的一盏昏黄灯泡,将满屋热闹与光亮尽数隔绝在外。
冰冷的实木硬椅硌着脊背,他一动不动端坐了整整一夜,连一丝缝隙的窗户都不敢推开。
他怕窗外的欢声笑语闯进来,更怕亲眼看见别人的圆满,刺痛自己满目疮痍的人生。
窗外是灯火摇曳、人声鼎沸的狂欢,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光明与前程。
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透过窗纸缝隙透进来,在墙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斑驳黑影,一如他此刻凌乱破碎、不见天光的心事。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空洞地望向漆黑的窗棂,耳边的欢呼声、喝彩声、歌声清晰无比,分毫不落。
那些旁人满心喜悦的声响,落在他的耳朵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
钝重又尖锐的疼痛层层叠加,堵在心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罗文凯的心底,像是坠入了一口万年枯井,四周漆黑一片、无路可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绝望。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只能任由晦涩、憋屈、不甘的情绪,一点点吞噬自己的神智。
世间最磨人的痛苦,大抵莫过于此。
同样是扎根乡村的知青,同样是日夜苦读的代课老师,别人凭一纸通知书,就能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从此前程似锦。
唯独他,满腔学识、日夜苦熬,拼尽全力走到考场,却从始至终,连被录取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满心苦楚无处诉说,万般不甘无人共情,他只能独自煎熬、默默硬扛,用沉默消化所有的委屈与不堪。
父亲的历史问题,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十余年来死死笼罩着他的人生。
从年少懵懂时的惶恐无助,到青年隐忍的麻木隐忍,再到如今屡遭挫败后的彻底心凉,这份苦难早已刻进他的骨血,融入他的每一寸肌理。
他早已习惯了努力被否定、付出被无视、希望被碾碎的命运,早已习惯了被命运反复碾压的滋味。
空旷的办公室没有半点供暖设施,初春的寒气顺着裤脚、袖口疯狂钻进身体,冻得他四肢僵硬、指尖发麻,皮肤泛起一层细密鸡皮。
可身体的刺骨寒意,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冰凉,他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僵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