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天象,解释灾祥,推算历法,预报交食,此乃他们安身立命、乃至维繫清贵与话语权的根本。《纪元歷》能行用十年,便是他们的功绩,也是他们的“权柄』所在。朝野上下,凡涉及天时、历法之事,皆需以其为准,以其为尊。”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
“如今,吴曄在通真宫,对著数百学子,公然讲述一部由神农氏所制、远超当今的“紫金歷』。他虽未明言《纪元歷》有误,但那“精益求精』、“后世之尺当更准』的论述,那描绘出的、近乎完美的历法图景,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摑在了太史局诸官的脸上。
更甚者,他將这等“天学』之理,以近乎市井閒谈的方式公之於眾,让贩夫走卒、寻常学子皆可议论、嚮往。这便等於是在动摇太史局垄断天文歷算解释权的根基,是在拆他们的庙,砸他们的饭碗。”“所以,无需我们亲自下场。司天监那些老学究、少壮派,但凡还有一丝血性,或为保住权位体面,都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最重“祖制』、“专业』,最恨外人插手、尤其是吴曄这般以方外之人身份,假託古圣,妄议“天学』!”
“更何况,如今王蹦还在司天监,你还记得吗,在政和六年四月,管家还打算用他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大哥来制衡老夫。
郑居中为相,在制衡老夫这件事上,官家並不满意。
当时官家本身是有意想要换下他来,让王酺进入中枢。
这件事,朝中诸位其实都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也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谁能想到吴曄那一抱,抱出他的前程万里,也抱断了你大哥和王嗣的前路。
在那之后,官家就很少用到你大哥和王葫,让他们事实上断了前程。
所以那位对通真先生吴曄的恨意,可不会比其他人少多少!”
蔡京说完,冷笑。
此时蔡絛才反应过来他大笑:“爹爹说的是,正是此礼理!”
吴曄若真的推出一种神农历,最为担心的人,应该是太史局那班人。
尤其是王蹦,他和吴曄此时公仇私怨都一起碰上了,怎么可能没有表示?
太师府完全没有必要当出头鸟,去触皇帝的眉头,尤其是这件事,很有可能吴曄早就想好万全的退路。让王嗣去衝锋,才是正理。
最多自己让朝中大臣,推波助澜,帮助王酺。
若能咬下吴曄一块肉来,那自是最好。
若是没咬下,至少丟人的也是王蹦,而不是自己。
“你且看吧,用不了多久,太史局內必然会有动静。
或是呈递密奏,言“民间有妄人假借古圣之名,私授禁学,摇惑天听,恐乱农时』;
或是在某些场合,“偶然』谈论起历法之精微,非经年累月、传承有序之专业者不可轻言,暗指吴曄所言虚妄;
甚至,可能会联合一些以“维护正统』、“敬畏天常』自居的言官清流,上疏弹劾。”
蔡京眼中闪过明灭不定的光芒,对接下来的事情走向,明明白白。
就在他说下这段话的同时。
汴梁宣德门以东,秘书省內,太史局隨著秘书省,因为宋徽宗为修建明堂,而迁往的西府空位处。一道声音划破了长空,显得悲愤且锐利。
无论是秘书省的官员,还是更远处枢密院工作的官吏,都朝著太史局望去。
那声音他们並不陌生,乃是皇帝面前红人王龋王大人的声音。
“弹劾,必须弹劾……”
那位大人,显得有些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