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过了剑阁,便算真正出了蜀地。秋阳高照,天高云淡。官道沿着米仓山余脉蜿蜒向北,两侧山势渐缓,却仍不失险峻。金黄的银杏与火红的枫树交织成锦,将群山装点得如诗如画。若非亲卫们甲胄鲜明、弓弩在手,这倒像是一次悠闲的秋游。自梓州那一夜后,蜀王周瞻果然再未有任何动作。郭崇韬派来接应的两百精骑一路护送,直至利州地界方才回返。临别时,领队的校尉对徐破虏道:“郭将军让末将转告王爷:蜀中已安,前路当无大碍。但出了利州便是山南西道,那边的事,将军就鞭长莫及了。请王爷务必小心。”徐破虏将此话转呈周景昭。周景昭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谢长歌自那夜后便搬到銮驾中,与周景昭、陆望秋同车。青崖子依旧坐他的牛车,只是位置更靠近銮驾。花溅泪的车则行在谢长歌原车的位置,她以特殊灵觉感知四周,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她的感知。金翎更是成了队伍最尽职的哨兵,每日在车驾上空盘旋,锐目俯瞰山林河谷,偶尔发出警示性的鸣叫。队伍已行至利州以北,距离长安尚有十余日路程。前方是连绵的米仓山余脉,官道开始在山谷间蜿蜒,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茂密。时值深秋,山间雾气弥漫,更添几分幽深险峻。“王爷,前方即是‘断魂峡’,长约五里,两侧崖壁陡峭,道路狭窄,是这段路最险要处。”徐破虏策马来到銮驾旁,沉声禀报,“末将已派斥候前出探路,并令前队放缓速度,弓弩手戒备。”周景昭掀开车帘,望了望前方雾气笼罩的峡谷口,点头道:“谨慎些好。传令,队伍收缩,车驾保持距离,非必要勿停。”他虽不惧,但身系家眷与众多随员,不得不防。队伍依令调整,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花溅泪也停止了弹奏,将琵琶横放膝上,碧色眼眸透过车帘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青崖子的牛车不知何时已行至队伍中段,紧跟在銮驾之后。峡谷内光线晦暗,雾气更浓,头顶仅余一线天光。车轮压在碎石路上的声音、马蹄声、甲叶摩擦声在两侧崖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压抑。连活泼好动的承宁,似乎也感觉到不安,靠在乳母怀里不再闹腾。就在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最狭窄之处时——“咻——!”一声凄厉尖锐的鸣镝声,陡然自左侧山崖上响起,划破了峡谷的沉寂!“敌袭!护驾!”徐破虏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霎时间,两侧山崖上,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与乱石后闪现!他们并未呐喊冲下,而是沉默地张弓搭箭,第一波密集的箭雨,竟不是射向銮驾或护卫,而是精准地覆盖了队伍中后段——谢长歌原乘坐的那辆青篷马车位置!箭矢破空之声尖啸刺耳,显然都是强弓硬弩!“保护谢先生!”周景昭在车内闻声,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对方首要目标!他厉声喝道,自己已推开车门,目光如电扫向后方。然而谢长歌此刻并不在那辆车中——他已在銮驾之内。那辆青篷马车中坐着的,是花溅泪。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花溅泪已从车中跃出。她身形如碧色惊鸿,足尖在车辕上一点,人已翩然落在车顶。面对激射而来的密集箭矢,她不闪不避,怀中琵琶横抱,纤指猛地扫过琴弦!“铮——!”一声裂帛般的琵琶巨响猛然迸发!并非乐曲,而是纯粹的音爆!以花溅泪为中心,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音波如同水纹般急速扩散开来!第一波箭矢撞入音波范围,竟如同撞上无形墙壁,箭头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即被震得七零八落,无力坠地。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车中换了人,更没料到此人竟能以音波挡箭。但他们的目标毕竟是谢长歌,见第一波未能得手,第二波接踵而至,其中竟夹杂着数支粗大的弩箭,带着沉闷的风声,直射銮驾方向!“他们的目标是谢先生,但知道谢先生可能在銮驾中!”周景昭心中雪亮,沉声道,“徐破虏,守住銮驾!”亲卫们已举起盾牌,结成阵势。“咄咄咄!”弩箭钉在盾牌上,力道惊人,几名亲卫被震得手臂发麻,却咬牙死撑不退。就在此时,左侧山崖中段,三道气息格外凌厉的身影,如同鹞鹰般扑击而下,直取銮驾!他们身法极快,手中兵器寒光闪烁,显然是高手,意图趁护卫被箭雨压制、花溅泪被远程牵制的瞬间,强行击杀銮驾内的谢长歌!“鼠辈敢尔!”徐破虏距离稍远,救援已是不及。就在此时,一直静默跟随、仿佛老农昏睡的牛车上,青崖子微微抬了抬眼皮。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朝着那三道扑下的身影,随意地挥了挥衣袖。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那三名凌空扑下的高手,却仿佛瞬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墙壁,又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当空拍中!三人身形骤然僵滞,口中同时喷出鲜血,以比扑下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山崖石壁上,筋骨碎裂声清晰可闻,眼见是不活了。,!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而几乎同时,右侧山崖上也传来惨叫。只见金翎不知何时已如金色闪电般扑下,利爪如钩,喙如铁锥,瞬间啄瞎了一名弓手的眼睛,利爪撕裂了另一名弩手的咽喉,动作快如鬼魅,凶悍无比。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护卫力量如此强悍,更没料到队伍中竟有青崖子这般恐怖的存在,以及金翎这等凶禽。两波箭雨加上一次高手突袭未能得手,头领似乎知道事不可为,一声尖锐的唿哨响起,剩余黑影毫不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入山林雾气之中,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箭矢和几具尸体。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若非花溅泪以音波拦截箭雨、青崖子出手击毙刺客、金翎驱散弓手,加之亲卫拼死抵挡,后果不堪设想。“追!”徐破虏怒喝,便要带人追入山林。“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周景昭的声音传来,他已下了銮驾,来到花溅泪身旁,“花大家,可曾受伤?”花溅泪收起琵琶,摇了摇头,碧色衣裙上纤尘不染,只是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她低声道:“王爷,对方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谢先生来的。箭矢和弩机,非寻常山匪能有。而且……”她顿了顿,“他们似乎知道谢先生不在原车,第二波弩箭直接射向銮驾。说明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将谢先生转移的消息传了出去。”周景昭脸色沉凝,目光扫过峡谷上方残留的雾气。青崖子关于“劫煞临身”的预言,应验得如此之快、如此凶险!这还只是在途中,距离长安尚远。对方是谁?是朝中政敌?是楚王的人?还是那传说中的“屠龙”一脉残余?抑或是几方勾结?他走到青崖子牛车前,躬身一礼:“多谢师父出手。”青崖子微微摇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劫数已动,不会仅此一次。方才那三人,修为不弱,且出手狠辣,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此后行程,需更加小心。谢先生最好与你同车,寸步不离。”周景昭点头应下。陆望秋也带着孩子们下车查看,承宁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脸煞白,却没有哭;安歌安静地靠在云岫怀中,大眼睛望着山崖上的血迹,眉头微蹙。阿依慕抱着金翎跟在后面,金翎羽毛微蓬,似乎还在为刚才的战斗兴奋。谢长歌从銮驾中走出,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他看着地上被射杀的亲卫遗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愤怒:“王爷,对方是为了臣而来。臣何德何能,竟让这些好儿郎为臣送命……”周景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先生不必自责。他们是宁州的将士,护卫宁州的重臣,本就是他们的职责。况且,对方要杀你,不是为了你本人,而是为了断本王一臂。这笔账,本王会记着。”他转身对徐破虏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将刺客尸体仔细检查,看看有无线索。尤其是那三个被师父击毙的高手,搜身要仔细。”徐破虏领命而去。片刻后,他回来禀报:“王爷,阵亡亲卫五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刺客留下尸体十七具,其中三具是那三个高手。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他递上一块黝黑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既不是官府印记,也不是军中令牌。周景昭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谢长歌。谢长歌端详片刻,摇头道:“臣不识此物。但看材质和工艺,绝非寻常江湖组织所能铸造。恐怕……背后势力不小。”青崖子从牛车中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块铁牌,淡淡道:“留着吧。到了长安,或许有人认得。”周景昭将铁牌收好,下令队伍重新整顿,加速穿过峡谷。夕阳西下时,车队终于走出了米仓山余脉,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长安城的轮廓——虽然还有十余日路程,但那股帝国心脏的雄浑气息,已扑面而来。周景昭站在銮驾旁,望着北方,目光幽深。“传令下去,今夜宿营后,加强戒备。明日起,每日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推迟一个时辰宿营。我们要尽快赶到长安。”“是!”徐破虏领命。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途中惊变,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一声惊雷。:()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