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宫殿,怀公姬圉如困兽般在殿中踱步。这位年轻的君主即位仅数月,却已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焦黄,全然不似二十余岁的青年。“废物!都是废物!”姬圉一脚踢翻案几,竹简散落一地,“吕省、冀芮信誓旦旦,说必阻重耳于黄河。如今呢?重耳已渡河!栾枝、郤縠皆叛!孤养他们何用!”内侍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不敢出声。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姬圉扭曲的面容。他恨。恨父亲夷吾无能,在位十四年,将晋国弄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恨秦国背信弃义,转而支持重耳;恨晋国大夫们见风使舵,纷纷背叛;最恨的,是那个流亡在外十九年的伯父重耳——为什么他不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回来夺他的君位?“君上息怒。”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殿角阴影中,走出一位老宦官,白发稀疏,面如枯木,正是勃鞮。勃鞮,侍奉晋国三朝的老宦官。献公时,他掌管宫禁;惠公时,他仍是心腹;如今怀公即位,他依然在宫中。三朝更迭,他始终屹立不倒,这份生存智慧,非常人可及。“勃鞮,你说,孤该如何?”姬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吕省、冀芮大军在外,绛都空虚。栾枝、郤縠控制四门,孤的诏令出不了宫门。重耳旦夕可至,孤……孤难道要坐以待毙?”勃鞮缓缓抬头,昏花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君上,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快讲!”“君上可知,昔年齐国内乱,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位。管仲辅佐公子纠,曾射小白中钩。后小白得位,是为齐桓公。鲍叔牙举荐管仲,桓公不记前嫌,任管仲为相,遂成霸业。”姬圉愣住:“你是说……让孤学齐桓公,赦免重耳?”勃鞮摇头:“非也。老奴是说,君上可学齐桓公之智。桓公能用仇人管仲,君上为何不能用重耳?”“用重耳?”姬圉不解。“君上,重耳年已六十,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他若得国,所求不过安稳晚年,传位子孙。君上若主动让位,以国君之礼迎重耳归国,重耳必感君上之德。届时,君上虽不为君,仍可保富贵,甚至可得重耳重用,岂不胜过兵败身死?”姬圉勃然大怒:“让位?你要孤将君位拱手让人?勃鞮,你老糊涂了!”勃鞮叹息:“君上,势不可违啊。重耳得秦国支持,晋国大半大夫归附,兵临城下。君上困守孤城,何以相抗?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若主动让位,或可保全。”“保全?”姬圉惨笑,“重耳会容我保全?”勃鞮沉默。他知道姬圉说的是实情。“君上若不愿让位,还有一策。”勃鞮压低声音。“何策?”“走。”“走?”“是,离开绛都,暂避锋芒。”勃鞮道,“晋国之大,非止绛都一处。君上可往高梁,高梁乃晋国别都,城高池深,可据守。再联络诸侯,或可得援。”姬圉眼中燃起希望:“高梁……对,高梁!孤可去高梁!”他急步走动,快速思考:“高梁守将屠岸夷,是孤亲信。孤去高梁,可重整兵马,再图大业。对,就这样办!”勃鞮看着兴奋的姬圉,心中叹息。这位年轻君主,终究看不清形势。重耳大势已成,逃到高梁就能翻盘么?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但他没有说破。人各有命,他已尽人臣之责,问心无愧。“君上若决意往高梁,当速行。”勃鞮道,“趁夜出城,轻车简从。若待重耳兵至,恐难走脱。”姬圉点头,立即下令准备。然而就在此时,宫外忽然传来喧嚣声。“怎么回事?”姬圉惊问。一内侍连滚爬进殿:“君……君上,不好了!城中传言,吕省、冀芮将军已降重耳,正率军回师,欲献城请功!”“什么?!”姬圉如遭雷击。“传言还说,吕、郤与重耳约定,献城之后,保全家族富贵。君上……君上已成弃子……”姬圉踉跄后退,跌坐席上,面如死灰。勃鞮心中雪亮。这定是重耳的计谋,意在离间怀公与吕、郤。此计虽简单,但对多疑的姬圉,却是致命一击。“君上,此必是反间计,不可轻信。”勃鞮急忙道。然而姬圉已听不进去。他本就多疑,此刻惊惶之下,更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叛他。吕省、冀芮手握重兵,若真投降重耳,他必死无疑。“走!立刻走!”姬圉跳起来,状若疯癫,“去高梁!现在就去!”“君上,此时出城,恐中埋伏……”“留在宫中更是等死!”姬圉嘶吼,“备车!快!”勃鞮知劝不住,只得协助准备。深夜,一队车驾悄悄从宫门驶出。姬圉只带少数亲信,轻车简从,趁夜色逃离绛都。他不知道,他的出逃,正中重耳下怀。重耳要的,就是他不战而逃。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绛都,也可避免叔侄相残的恶名。,!车驾消失在夜色中。勃鞮站在宫门前,望着远去的烟尘,喃喃道:“晋国,要变天了。”他转身回宫,走过空旷的殿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三朝老宦,他见证了晋国的兴衰,见证了献公的雄才,惠公的狭隘,怀公的短视。如今,他将见证一位新君的诞生。“重耳……”勃鞮默念这个名字,“望你真如传说中那般贤明,能带领晋国走出泥潭。”他走回自己简陋的居所,从箱底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布帛,上面绣着晋国山川地形。这是献公时,他随侍左右,偷偷记下的晋国要隘。“或许,该为新君准备一份礼物了。”勃鞮想。与此同时,风陵渡。重耳伏兵两日,却不见吕省、冀芮大军。正疑惑间,探马来报:吕、郤大军在回师途中,闻怀公已弃城逃往高梁,军心大乱。吕、郤欲强攻绛都,但城中郤縠等已控制四门,闭城不纳。吕、郤进退失据,现驻军于庐柳,犹豫不决。“君上逃了?”重耳又惊又喜。“正是。郤縠大夫已控制绛都,请公子速速入城,即位安民。”众人大喜。栾枝道:“天助公子!君上不战而逃,公子可兵不血刃入绛都。”重耳却沉吟:“吕、郤大军犹在,不可不防。此二人久经战阵,若狗急跳墙,拼死一击,仍可为患。”“公子意下如何?”重耳思忖片刻,道:“我率一部入绛都,稳定局势。栾大夫率下军监视吕、郤,若其来攻,则击之;若其退走,勿追。赵衰、狐偃随我入城。介子推,你持我手书,前往吕、郤军中劝降。”“劝降?”介子推皱眉,“吕、郤与公子有深仇,岂肯降?”“正因有仇,才要劝降。”重耳道,“我若杀吕、郤,易如反掌。然此二人党羽众多,若尽诛之,晋国必乱。我新即位,当以安定为上。子推可往告之:若肯归降,前罪不究,仍保富贵。”介子推仍不以为然,但重耳既已下令,只得遵从。二月辛丑,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地正式会盟。盟誓既毕,晋国大夫正式承认重耳为晋国新君。壬寅,重耳进入晋军大营,接受将士朝拜。丙午,大军抵达曲沃。曲沃是晋国旧都,宗庙所在。按照周礼,新君即位,必先告庙。丁未,重耳在武宫举行隆重仪式,告祭先祖,正式即位,是为晋文公。仪式庄严肃穆。重耳跪在父亲晋献公灵位前,十九年的委屈、艰辛、漂泊,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母亲狐姬,那位美丽温柔却早逝的女子;想起了兄长申生,那位仁厚孝顺却被骊姬陷害致死的太子;想起了自己十九年的流亡,卫国的饥馑,曹国的羞辱,齐国的沉溺,楚国的豪迈,秦国的恩情……“不孝子重耳,今日归矣。”他低声告祭,泪水无声滑落,“必重整晋室,再造山河,不负先祖之望。”礼毕,晋国各地大夫纷纷前往曲沃朝拜。人心所向,大势已定。戊申,重耳派兵追至高梁。怀公姬圉知大势已去,在绝望中自刎。也有史载,他是被重耳的部下所杀。无论如何,这位在位仅数月的国君,就此终结了他短暂而悲惨的统治。消息传来,重耳默然良久。毕竟是自己的侄子,血脉相连。“以国君之礼葬之,但不入祖庙。”这是重耳的命令。不追究其罪,不累及其后人,但也不承认其正统——这是他为这个侄子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怀公既死,重耳入主绛都的最后障碍已除。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何安抚怀公旧部,如何处置吕省、冀芮,如何封赏功臣,如何治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这些问题,远比夺取君位更加复杂、更加艰难。三月,重耳进入绛都。这座他阔别十九年的都城,街道依旧,宫室依旧,只是物是人非。百姓涌上街头,争睹新君风采。许多老人记得重耳年轻时的模样,见他如今苍老却威严,不禁涕下。“回来了,公子真的回来了!”“十九年啊,公子受苦了……”“晋国有望了!晋国有望了!”欢呼声此起彼伏。重耳在车中向百姓挥手,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离开晋国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春日。那时他四十一岁,如今已六十。十九年最好的年华,都付与了漂泊。“父亲,母亲,我回来了。”他在心中默念,“你们看见了吗?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车驾驶入宫门。这座熟悉的宫殿,历经骊姬之乱、惠公之治、怀公之暴,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重耳踏上台阶,走进大殿。阳光从窗棂射入,照亮了尘封的御座。他缓步上前,抚摸御座的扶手。这曾是父亲献公的座位,也曾是弟弟夷吾、侄子姬圉的座位。现在,轮到他了。他转身,面向殿中文武百官。狐偃、赵衰、介子推、栾枝、郤縠、胥臣、先轸……一张张面孔,有旧臣,有新附,有患难之交,有投机之辈。,!“诸位。”重耳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重耳不才,蒙先祖庇佑,得诸位辅佐,今日得归晋国,即此君位。自今而后,当与诸位同心协力,重整山河,再造晋国霸业!”“君上万年!晋国万年!”呼声震天。重耳坐下,感受着御座的坚硬与冰冷。这个位置,他等了十九年。如今终于坐上,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然而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报。“报——吕省、冀芮率军逼近绛都,已至三十里外!”大殿顿时哗然。重耳瞳孔微缩。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吕省、冀芮的大军,最终停在绛都城外二十里。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事实上,在得知怀公已死、重耳已即位后,吕省、冀芮就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们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下武器,向重耳投降。“重耳必不容我。”吕省在军帐中踱步,面色阴沉,“昔年追杀他,我二人最为卖力。他岂能忘此仇?”冀芮相对冷静:“介子推来劝降,言重耳愿赦我等之罪,仍保富贵。你信么?”“不信!”吕省断然道,“此缓兵之计耳。待我等放下武器,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然则如之奈何?战,战不过;降,降不得。莫非坐以待毙?”吕省眼中闪过狠厉:“我有一计。”“何计?”“诈降。”“诈降?”“正是。”吕省压低声音,“我等假意归顺,入城朝拜。重耳新立,为显宽宏,必不设防。届时,我等在城中埋伏死士,趁夜火烧公宫,将重耳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冀芮倒吸凉气:“此计……太过凶险。若败,必死无葬身之地。”“不冒险,焉能求生?”吕省咬牙,“重耳不除,你我终是死路一条。不如拼死一搏,或有生机。”冀芮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也罢。左右是死,不如搏一把。”二人计定,便派使者入城,向重耳请降,言辞恳切,表示愿交出兵权,效忠新君。消息传入宫中,重耳召集众臣商议。“不可信!”狐偃率先反对,“吕、郤奸猾,昔年助惠公夺位,追杀君上,罪大恶极。今虽势穷来降,必非真心。若允其入城,如纵虎归山。”赵衰却道:“君上新立,当示宽厚。吕、郤虽恶,然在军中仍有势力。若拒其降,彼等狗急跳墙,拼死攻城,虽不能胜,亦能造成损伤。且杀降不祥,恐失人心。”介子推冷笑:“对恶人宽厚,即对善人不公。君上流亡十九年,受苦无数,此二人便是祸首。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三人各执己见,争执不下。重耳看向栾枝:“栾大夫以为如何?”栾枝沉吟道:“臣以为,可允其降,但需加防范。吕、郤可入城,但其军需驻于城外,由我军监视。入城时,不得带兵,只可携少数随从。如此,彼等纵有异心,亦难作为。”重耳点头:“栾大夫之言,老成谋国。便如此办。”然而就在此时,殿外侍卫来报:“宦者勃鞮求见。”“勃鞮?”重耳皱眉。对这个追杀过自己的老宦官,他并无好感。“此人此时求见,必有要事。”狐偃道。“让他进来。”勃鞮入殿,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但目光依然锐利。他伏地行礼,不卑不亢。“勃鞮,你来作甚?”重耳声音冷淡。“老奴特来救君上性命。”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救孤性命?”重耳冷笑,“莫不是你又奉了谁的命令,来取孤性命?”勃鞮抬头:“君上可还记得,当年老奴追杀君上至蒲城,斩断君上衣袖之事?”“自然记得。”重耳眼中闪过厉色,“此仇孤未尝忘。”“老奴今日来,正是要了此仇。”勃鞮缓缓道。“大胆!”侍卫拔剑。勃鞮却神色不变:“昔年老奴追杀君上,是奉先君之命。人臣各为其主,老奴无错。今日君上若因旧怨杀老奴,是君上之量不及齐桓公。若君上愿效齐桓公用管仲之故事,老奴有要事相告,可救君上性命。”重耳盯着勃鞮,这个老宦官神色坦然,毫无惧色。他想起管仲射齐桓公中钩,桓公不记前嫌,用之为相,遂成霸业的故事。“你说。”重耳挥退侍卫。勃鞮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吕省、冀芮密谋。他们假意请降,实已暗中在城中埋伏死士三百,欲趁君上接见时,火烧公宫,将君上与诸位大夫一网打尽。”“什么?!”众人大惊。重耳接过帛书,细看之下,脸色渐沉。帛书上详细记录了吕、郤的计划:何日入城,何处埋伏,如何纵火,如何封锁宫门……计划周详,狠辣至极。“此物你从何得来?”重耳问。“老奴在宫中六十余年,总有些耳目。”勃鞮平静道,“吕、郤密谋,自以为隐秘,然宫中处处是眼线,岂能瞒过老奴?”,!重耳凝视勃鞮良久,忽然大笑:“好个勃鞮!昔年你斩我衣袖,今日救我性命。一斩一救,恩怨两清。孤若杀你,岂非连齐桓公都不如?请起,详说吕、郤之计。”勃鞮起身,详细道来。原来吕省、冀芮已收买宫中宦官、侍卫数十人,又派死士扮作商旅、仆役潜入城中,分散潜伏。约定三日后,吕、郤入宫朝拜时,趁夜在公宫各处同时纵火。届时宫门从外封锁,不让一人逃脱。“好毒的计策!”赵衰倒吸凉气,“若非得报,我等皆成焦炭矣。”狐偃道:“此计虽毒,却也可将计就计。”“舅父有何妙计?”狐偃捋须:“吕、郤既欲火烧公宫,君上可故作不知,允其入城。待其动手时,一举擒之。如此,可名正言顺诛杀此二贼,无人可说君上杀降不义。”“然宫中纵火,恐伤及无辜,且宫室焚毁,损失重大。”栾枝忧虑。“可将计就计,又不必真烧宫殿。”介子推忽然道。众人看向他。介子推缓缓道:“吕、郤既要火烧公宫,君上可称病不朝,移居别馆。宫中布置假人假车,制造君上仍在宫中的假象。待吕、郤纵火,彼等必以为计成。届时君上再现身,以弑君之罪擒之,名正言顺。”“妙计!”重耳赞道,“然吕、郤狡诈,如何能使其相信孤在宫中?”勃鞮道:“此事易耳。老奴可为内应,告知吕、郤,君上三日后将在宫中夜宴,彼等可信。”重耳看着勃鞮,这个三朝老宦,心思深沉,手段了得。用他,如用利刃,可伤敌,亦可伤己。“勃鞮,你为何助孤?”重耳忽然问。勃鞮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奴侍奉晋室六十余载,历经献公、惠公、怀公三朝。献公雄才,然晚年昏聩,致骊姬之乱;惠公狭隘,背信弃义,国势日衰;怀公暴虐,民心尽失。晋国已到存亡之际。老奴虽为阉人,亦知大义。愿助明君,重整山河。此其一也。”“其二呢?”“其二,”勃鞮抬头,“老奴今年七十有六,来日无多。不愿背着弑君恶名入土。昔年追杀君上,是奉君命;今日救君上,是顺天意。但求死后,墓碑上可书‘晋忠宦勃鞮之墓’,足矣。”一番话说得众人动容。重耳长叹:“不想宦者之中,亦有忠义之士。勃鞮,今日之后,前尘旧怨,一笔勾销。你于孤有救命之恩,孤必不负你。”“谢君上。”勃鞮再拜。计议已定,重耳依计行事。他对外称病,秘密移居城西别馆。宫中布置假人,点起灯火,制造国君仍在宫中的假象。同时,暗中调集兵马,埋伏在公宫周围,只等吕、郤动手。三日后,吕省、冀芮如期入城。他们只带亲随数十人,以示无备。重耳在别馆“卧病”,由狐偃、赵衰接待。宴席之上,吕、郤见重耳未至,心中暗喜,以为计成。二人假意殷勤,向狐偃、赵衰敬酒,表示效忠新君。狐偃、赵衰故作不知,与二人周旋。宴至深夜,吕、郤告辞出宫,暗中发出信号。子时,火起。公宫各处同时冒出火光,瞬间连成一片火海。埋伏在宫外的吕、郤死士齐声呐喊:“重耳已死!重耳已死!”吕省、冀芮在远处高台观望,见火势冲天,相视而笑。“重耳必死无疑!”吕省咬牙切齿。“还有狐偃、赵衰那些叛徒,一起烧成灰烬!”冀芮补充。然而,就在此时,四周忽然火把通明,喊杀震天。无数兵马从暗处涌出,将高台团团围住。重耳一身戎装,在众将簇拥下,缓缓走来。“吕省、冀芮,孤在此久候了。”吕、郤大惊失色,方知中计。再看公宫方向,虽然火光冲天,但火势似乎只集中在几处偏殿,主殿并未起火。原来勃鞮早已将纵火计划告知重耳,重耳派人控制了火势,只让吕、郤的死士烧了几处空殿。“重耳!你……你使诈!”吕省嘶吼。“使诈的是你们。”重耳冷冷道,“假意请降,暗中纵火,欲弑君篡位。此等行径,天人共愤!拿下!”兵士一拥而上。吕省、冀芮拔剑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擒。重耳看着被押跪在地的二人,心中无喜无悲。十九年的恩怨,今日终于了结。“重耳!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吕省昂首。“你二人之罪,百死莫赎。”重耳缓缓道,“然孤新即位,不愿多杀。若肯供出同党,或可免死。”冀芮忽然大笑:“重耳,休要假仁假义!今日我二人败了,认栽。但你想安稳坐这君位?做梦!晋国世卿,与你有仇者众。今日杀我二人,明日还有别人!你永远不得安宁!”重耳面色不变:“带下去,严加看管。”吕、郤被带走后,栾枝来报:“君上,宫中火已扑灭,只烧毁偏殿三处,主殿无损。擒获纵火死士二百余人,如何处置?”“首恶者诛,胁从不问。”重耳道,“另外,厚葬在火中殉职的宫人侍卫,厚恤其家属。”,!“是。”重耳已深,火光渐熄。重耳独立庭中,仰望星空。绛都的夜空,与他流亡途中见过的并无不同。但今夜,这星空下的土地,终于真正属于他了。“君上,勃鞮求见。”侍卫来报。“让他来。”勃鞮走来,依旧那副枯瘦模样。“老奴恭喜君上,除此大患。”“是你之功。”重耳道,“说吧,你要何赏赐?”勃鞮摇头:“老奴不要赏赐。只求君上允我一事。”“何事?”“允老奴出宫,在绛都城郊结庐而居,了此残生。”重耳意外:“你年事已高,宫中有人服侍,岂不更好?”“宫中是非之地,老奴待了六十余年,累了。”勃鞮淡淡一笑,“愿寻一清净处,种菜养花,安然度日。望君上成全。”重耳凝视勃鞮良久,终于点头:“准。另赐你金百斤,田百亩,仆役十人,颐养天年。”“谢君上。”勃鞮躬身,“老奴还有一言。”“讲。”“吕、郤虽擒,然其党羽未清。且朝中世卿,各怀心思。君上新立,根基未稳,当速定国策,封赏功臣,安定人心。另外……”勃鞮顿了顿,“对旧臣,宜示宽厚;对新附,宜加笼络;对百姓,宜施仁政。如此,晋国可安。”重耳动容:“老宦此言,金玉良言。孤记下了。”勃鞮再拜,蹒跚离去。这个侍奉晋室三朝的老宦官,在生命最后时刻,终于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重耳望着勃鞮的背影,忽然想起管仲与齐桓公的故事。不计前嫌,任用贤能,这才是为君的气度。“传令,”重耳转身,“吕省、冀芮之罪,不累家族。其族人若无参与谋逆,不予追究。另外,厚葬吕、郤,以大夫之礼。”狐偃不解:“君上,此二人罪大恶极,为何厚葬?”“人死罪消。”重耳道,“厚葬非为彼等,而为安其族人之心。孤初立,不宜多杀。”赵衰赞道:“君上仁厚,必得人心。”然而重耳心中清楚,仁厚要有,狠辣也要有。为君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今日他赦免吕、郤族人,是示恩;明日若有人再敢谋逆,他必严惩不贷,是示威。“栾枝、郤縠等有功之臣,该如何封赏?”狐偃问。这是另一个棘手问题。追随重耳流亡的旧臣,如狐偃、赵衰、介子推等,自然要重赏;在晋国内应的大夫,如栾枝、郤縠、胥臣、先轸等,也要封赏;还有秦将公孙枝,率军护送,功不可没。如何封赏,才能既酬功劳,又平衡各方势力?重耳已深,重耳却无睡意。他漫步宫中,走过焦黑的断壁残垣,走过崭新的宫殿楼阁。这里是他父亲、弟弟、侄子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属于他了。“君上,夜深了,该歇息了。”赵衰轻声提醒。重耳点头,却问:“子余,你说,为君最难的是什么?”赵衰思索片刻:“最难在平衡。平衡新旧,平衡恩威,平衡义利。”“是啊,平衡。”重耳长叹,“十九年流亡,我以为最难的是生存。如今方知,生存不易,治国更难。为君者,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赏一人,天下人看着;罚一人,天下人也看着。如何赏得公平,罚得合理,难啊。”赵衰道:“君上不必过于忧虑。有我等辅佐,必能重整山河。”重耳看着赵衰,这位追随他十九年的谋臣,两鬓也已斑白。还有狐偃、介子推、颠颉、魏犨……这些患难与共的伙伴,如今都要靠他封赏,靠他给他们一个交代。“子余,你说,若我封赏不公,他们会怨我么?”赵衰笑了:“君上,我等追随君上,非为封赏,乃为知遇之恩,为共同理想。纵无封赏,亦无怨言。”“你们不怨,他人会怨。”重耳摇头,“人心难测,欲壑难填。今日同心,明日可能就离德。为君者,不得不思。”两人默默行走。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座古老的宫殿,见证了太多的权力更迭,太多的恩怨情仇。如今,新的主人来了,带着十九年的风霜,也带着重整山河的抱负。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重耳停下脚步,望向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长夜将尽,黎明将至。“传令百官,明日朝会,议定功赏,颁布新政。”“是。”“另外,”重耳补充,“准备祭天祭祖之礼。我要告慰天地先祖,晋国,从今日起,将翻开新的一页。”赵衰躬身:“臣,遵命。”朝阳初升,金光洒满晋宫。重耳沐浴在晨光中,身影挺拔。十九年的流亡结束了,属于晋文公的时代,正式开始。:()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