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溟从崖壁上下到谷底,面无表情地穿过尸堆中间,大步走向谷口。
泽赫拉和伊丽莎白已等候多时,见李溟安全领兵而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溟翻身上了战马,拨转马头,面向那一万已经列队完毕的黑甲精锐,扬声喝道:“全军听令!即刻南下,接管塔布克!入城之后休整三日,酒肉管够!”
“吼——!”
一万黑甲军士齐声爆发出震天的高呼,向南极驰而去。
抵达塔布克城外时,天已是大亮。
城墙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城头守军换了一班,懒懒散散地靠在箭楼柱子旁打着哈欠,浑然不知昨夜神王谷事。
李溟率军绕到塔布克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沙丘背后勒住了马,朝身后喊:“蒲哆辛!”
“哎!公主!”蒲哆辛连忙从骆驼背上滚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溟身侧,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恍惚。
昨夜他亲眼看着那三万大军在神王谷中被屠戮殆尽,火光冲天、惨叫不绝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夜,此刻脸上还带着一层虚浮的青白。
李溟抬眼看他,淡淡道:“塔布克近在眼前,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蒲哆辛一怔,随即狠狠一咬牙:“公主放心!我说过能稳住塔布克,就一定做得到!”
李溟正要下令攻城,蒲哆辛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沉声道:“公主且慢!一万军贸然入城,南门口那些百姓和守军见了必然惊动。
若是传出消息去,城中那犹太副城主和贝都因副城主必定调兵来拦,就算最后强攻得手,也免不了折损人手、伤了城中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溟,:“我建议,由我亲自带三十人,伪装成驼队入城。我是盖斯长老,金麦穗便是凭证,守城士兵多半是盖斯部落的人,他们不敢拦我!
等他们放我入内,这三十人便立刻抢占城门绞盘和箭楼,控制住城防,里应外合,兵不血刃迎公主入城!”
李溟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蒲哆辛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又夹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慢悠悠道:“哟?你这老家伙,从前问什么都磨磨蹭蹭、推三阻四的,今日怎么这般通情达理、干脆利落了?莫不是昨夜看了一夜杀伐,把你那根懒筋给吓直了?”
蒲哆辛被这一句调侃弄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又实实在在地叹了口气。
他垂下头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公主,我蒲哆辛在商路上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昨夜神王谷那一仗后,我便已没得选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苦笑慢慢收敛,换上一副郑重之色:“我带着公主穿行半岛腹地,又亲眼看着哈里发的北征军全军覆没,消息一旦传出去,哈里发岂能放过我?
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帝国的密探也能把我揪出来剁碎了喂狗。况且……”
他抬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北方之地,从塔布克到哈伊勒,本就是我盖斯人的势力范围。
公主若占了西奈半岛,下一步便要反攻开罗,到那时,塔布克便是西奈半岛最重要的陆上前哨。
我若还想活命、保住盖斯人在北方这百年的基业,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公主,还有第二条路走么?”
他说到此处,面上竟生出一股决然之气来,虽仍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圆滑,却实实在在地透出了几分豁出去的果敢。
泽赫拉在一旁听了,笑盈盈地道:“蒲哆辛,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甘心的味道?怎么?我们家对你不够好么?
你管着东西方商路,哪一年不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夫君在长安为你的设的那场宴席,一人独坐、亲分羊腿的恩典,你放眼天下找得出第二个人阿拉伯人来吗?”
蒲哆辛被她这一番抢白挤兑得面皮发烫,连连摆手:“公主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这不是觉得到底背弃了哈里发,心里头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李溟打断了他的话,一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蒲哆辛,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你在长安同杨炯定下盐约的那一刻起,你蒲哆辛就是我家的朋友了。既然是我家的朋友,就不存在背叛谁、背弃谁那一说。”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你当初一个人、数十头骆驼,从大食走到西夏,靠的是你自己的胆识和本事。
那时候哈里发可曾管过你?可曾给过你一粒粮食、一枚第纳尔?你这一身富贵,是你自己在东西商路上拿命换来的!
如今我家待你如何,你心里自然有杆秤。
人生不过百年,到了你这一步,眼界莫要太小了。
好好做事,往后这塔布克乃至整个半岛,你来作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蒲哆辛听到最后一句,惊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连忙退后两步,双手连摆,惶恐道:“公主这话可折煞我了!我蒲哆辛何德何能当得起这等大任?陛下已经给了我天大的信重,财富堆积如山,我这辈子花都花不完,哪里还敢想什么半岛之主?”
李溟摆了摆手,语气冷硬:“行啦!我家用人向来只有一个宗旨——只要你有能力,够忠诚,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操心,该你得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蒲哆辛被她这番话说得胸膛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刚要跪下表忠心,李溟却已经转过身去,扬手朝身后一指:“刘琦!挑三十个身手利索的弟兄,换上寻常行商打扮,跟着蒲哆辛走一趟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