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样天真的问题,身为姐姐的塞西莉亚虽未发笑,嘴角却也忍不住勾勒出一丝弧度,在过去,她绝不会有如此轻佻的举动,但既然已不再是王储,便无需顾虑了:“当然是由你来继位,法穆拉。”
“我?”法穆拉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驳,“我怎么可能……”
“圣契隆的君主必须是珀蓝修斯血脉的后裔,若我与菲莉丝都无资格,自然便轮到你了,法穆拉。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这就是责任。”塞西莉亚以冷酷的语气拒绝了弟弟的求助,在过去她总是如此,表现得像个严厉的家长。但或许是这一次的事件让她人性中柔软的一面重新浮出了水面,于是她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法穆拉的脑袋,安慰道:“不要害怕,法穆拉,你拥有为王的资质,在你的身体中潜藏着理性的因子,只是你从来不肯面对它而已……现在就是接受它们的时刻了。”
“可是——”法穆拉欲言又止。
“无需动摇,这就是你的宿命。”塞西莉亚再次制止了他的求助,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而且,成为君主以后,你就可以履行过去的诺言,代替我保护菲莉丝了。”
“诺言……”法穆拉茫然地记起来了,那是自己尚且幼小时说过的话,直到如今仍然作数吗?
“毋庸置疑。”姐姐的手缓缓向下移动,由少年的头发轻轻抚过了他的脸颊,用他从来都不敢想象,但或许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伤感而又温柔的语气说道:“保护妹妹是兄长的职责啊,正如保护国家是身为王储的职责一样。”
那也是塞西莉亚的生命中,似曾相识的情感。
“我曾经想要做到,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姐姐喃喃自语:“所以,只能交给你了啊,法穆拉……”
法穆拉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因此睁大眼睛,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或许成为王储乃至继承大统,都不是姐姐的本意,她的本意是保护自己。因为圣契隆历史上从来没有女王乃至女性王储的先例,塞西莉亚是第一位,她因自己优秀的天赋和过人的才能而打破了惯例。那么,换个角度思考,是否意味着如果在那个时候,塞西莉亚并没有表现出争取王储之位的意愿,这个位置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法穆拉的身上呢?
而事实上,塞西莉亚对于政治和权谋确实不感兴趣,也从未刻意表现自己,是直到法穆拉渐渐长大,宫廷中有大臣向父王提议早日册立王储的时候,她才终于变得优秀起来,脱颖而出,引起了父王和臣民的关注,并理所当然地从法穆拉手中“抢”走了他的王储之位。
何止是法穆拉呢?她对菲莉丝也是如此。塞西莉亚对神学与宗教一直都不感兴趣,但是,当妹妹菲莉丝受到当代圣女的青睐、有望成为下一代圣女的消息传来后,她立刻捧起了《西风女神福音书》,日夜耕读,从中汲取陌生的知识,或许便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取代妹妹成为圣女,保护她免受净化污秽的苦楚吧?
君主与圣女为同一人,在圣契隆的历史上从未有此先例,但塞西莉亚还是坚定不移地去做了,因为她早就打破过一次先例,何况第二次呢?遗憾的是,圣女的选拔标准与君主不同,对于君主来说,理性与冷酷的思考方式是可以人为塑造的,但对于圣女来说,至关重要的是纯粹而无垢的灵魂。珀蓝修斯王室的长女总是心怀忧虑,思量太多,显然并不符合这一标准。
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最终仍是失败了,恐怕,姐姐在送别仪式上的哭泣,不仅是为了妹妹的离去,更是为了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吧?然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天真地以为世界就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甚至固执得不愿意承认和接受它的变化……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最差劲了吗?
真的有资格,代替姐姐保护好菲莉丝吗?
法穆拉感到深深的惶恐,又一次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他是只知道在洞穴中瑟瑟发抖的雪兔,一旦暴风雪来临,就不敢抬头面对,哪怕洞穴实际上已经快要被积雪淹没了。但是,像这样的人,像这样软弱退缩、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而又畏首畏尾的人,究竟是怎样活到了现在,还能保持一颗不为污秽和恶意所侵蚀的心呢?
一定是有人将他保护得很好吧。
那个人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将法穆拉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和鼓励自己尚未长大的弟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法穆拉,你一定可以做到。”
“然后,答应我……你一定会做到。”
不要像你那个贪心得什么都想得要、却无能得什么都抓不住、最终失去一切的姐姐一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泣得像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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