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宫廷中有一位园艺师告诉法穆拉,想要将树木修剪为自己理想中的状态,关键在于平衡。那些柔韧的枝条,越是试图将其压弯,反弹的时候就越是激烈;但如果适当地放松,让压迫的力度得以释放,那么它们反倒会甘于这种状态,渐渐就变不回来了。
那是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被压弯,树木总是要向上生长的,但如果连被压弯的状态都能习惯,那就说明它们已经被驯化了,服从于人类的塑造,尤甚于服从自己的天性。所以说,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吧?那位园艺师笑着对法穆拉说道。
驯化?听他的说法,简直是把树木当成了野兽,但岂止这两类呢?连人类都是可以驯化的。那些甘愿服从于《神圣法规》的限制,从未想过质问为什么或凭什么的圣契隆人便是如此;而即便是王族贵胄、高高在上的珀蓝修斯君主,也无法逃脱这般命运。他们在自己的王位上俯瞰古老的雪国,遵循父祖们冷酷的训诫,自私而又严厉地对待自己的人民,理性而又残忍地摆弄自己的国家,任何时候都不会动容,也任何时候都不会落泪。
但如果一直坚持这样的做法,即使能免受诅咒的吞噬,也难免变成另一种怪物,就像被压弯的枝条若是抵达极限后反弹,也能爆发出激烈的力量一样,为此,便如同园艺师的理论般,需要适当的释放。究竟是用什么办法释放呢,这或许是因人而异的吧?
据法穆拉所知,自己的父王,那位统治圣契隆已有十二年的君主,平时消解压力的方式,便是将自己关在一个黑暗、封闭、连一丝光线都不能透入的房间内,禁止任何人打扰。他在房间内究竟做了什么,自然是无人知晓,但当他离开房间的时候,那位冷酷而又威严的君主,便又回到了他的宝座上。除此之外,圣契隆的历代君主也各有自己的方法,或者,对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一种生存方式了吧。有的人暴饮暴食,借腹中的充盈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有的人钟情歌舞,若能得一时的欢愉,又何必在乎现实中的挫折?
他们秉持着自己的生存方式,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坐在这张王座上,并不将其视为荣耀,而是偿赎先祖罪恶的试炼。这些人中,既有明君也有昏君,既有暴君也有庸君,但无一例外,至少在圣契隆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合格的君主。
圣契隆的君主可以贤明,可以昏昧,可以残暴,也可以庸俗,但唯独不能是脆弱的。这里的脆弱,不仅是指表面上的软弱和退缩,也包括故作无事的逞强与耿耿于怀的倔强。
无疑,塞西莉亚属于后者。
在克制情感这方面,没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任何时候都表现得冷静理智,任何事情都完成得无可挑剔,任何外物都不能干扰她的心智,就像远古时代的圣贤一样,无我无物,心中唯有他的国家与人民。如果塞西莉亚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那么圣契隆下一代的君主除她以外再无其他人选。遗憾的是,少女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而非圣贤,所以,她也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以释放那些日积月累的压力,帮助自己正确地保持平衡。
在这方面,她却没能做到。
至少,法穆拉从来没有见过姐姐放松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否有任何适合缓解压力的爱好。印象中她经常看书,无论是历史、诗歌还是宗教方面的书籍,都来者不拒。那可以认为是她的爱好吗?可是法穆拉也记得姐姐看书时的模样,并不认为那是一种轻松的状态,更像是在寻找答案。她在知识的世界中探索、思考、想要解答心中的困惑,可那非但没有让她安心下来,反倒陷入了更深的谜团之中,无法自拔。
她偶尔也来到花园中散心,却对着盛开的溯月花皱起了眉头;有时前往大圣庭参加祷告,虔诚的表象下始终隐含着深深的担忧;就连和自己、和菲莉丝玩耍的那些时光,法穆拉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她其实并不是快乐的。
她总是心怀忧虑吗?总有放不下的事情吗?在外人面前已足够严肃,而独自一人时更加苛刻吗?她被困在了情感的迷宫中,还是说从没有走出来过?对她来说,记忆是一种负担吗,又或是毫无意义的人际交往才让她倍感疲倦呢?关于这些,法穆拉全都一无所知,就像他也是直到这次事件发生,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姐姐也是会哭泣的。
那些日积月累的事物,当有朝一日爆发出来的时候,便猛烈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姐姐才会在菲莉丝的送别仪式上哭得那么悲伤吧,情绪太过激动而差点变成了怪物,若不是途中便昏迷了过去,恐怕会成为圣契隆历史上第一个被诅咒吞噬的王储,对于珀蓝修斯王族而言,这是一种耻辱。
没有人能够保证她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这种时候,她过去表现得越好,未来爆发时的危险性也就越大。这也恰恰印证了园艺师的理论,柔韧的枝条若是反弹,伤害的不止他人,也包括自己。父王和宫廷的大臣们已经无法信任这位王储了,国家的未来也不能托付给一位虽然懂得克制情感却唯独不懂得如何释放压力的君主。
因此,甚至可以说,塞西莉亚被罢黜王储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本人对此心知肚明。
或许法穆拉也是很清楚的,但他无法接受,才会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长姐。
尤其是,看到她这副平静的模样之后。
失望?愤怒?悲伤?恐惧?还是迷茫?那种复杂的感情究竟要如何定义,法穆拉暂时还不知晓,这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困难了。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仍旧可以像过去那样,做一个被所有人都摇头感叹不学无术、但是内心却很快乐的王子。可是,一旦知道了,他莫非可以对此无动于衷吗?无论是姐姐塞西莉亚,还是妹妹菲莉丝……他从未感觉她们离自己如此遥远。
在他认知的世界中,姐姐一直都会是圣契隆的王储,未来则是整个国家的君主,她高傲、伟大、威严而又不可侵犯,令人心生敬畏;妹妹则一直都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无论是否会成为圣女,都是那般透明、脆弱、柔软而又温和明媚,令人想要呵护。
至于自己?自己虽然不是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但勉强也有些力量,能够帮助姐姐和妹妹吧。他想过自己以后或许会成为一名将军,追随君主的背影,或是成为一名主教,帮助圣女管理教团。可是,当这些规律都不再成立时,法穆拉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如此陌生。
“如果姐姐不是王储的话,”他喃喃道,“圣契隆该怎么办呢?”
难道会失去它的君主,失去这个囚笼的看守者与守护者,从此沦为一片无序的土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