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要等,马桶圈儿不能加热,床垫太软,躺上去往下陷个大坑,喝水还得现烧,哪哪都是毛病。半夜被楼下经过的垃圾车吵醒。黎逢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没一会儿就听见收垃圾的环卫工拿着铁锨往车里铲垃圾的声音。铁锨划过水泥地,刺啦,刺啦,刺啦……连着三天了!每天凌晨四点多都被吵醒,等刺啦的动静消失了,瞌睡劲儿也没了,只能干瞪着眼到天亮。折磨人的噪音是个钩子,勾着他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上摞。他一会儿怀疑自己,一会儿想破罐儿破摔谁都别好过,但等天亮了,他又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现在就像踩在跷跷板的中间,往哪头走,哪头就稳稳落地,另外一边儿就得在半空里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怎么就他这么难?选自己,什么叫选自己,选自己等于谁都不选。黎逢突然就受不了了。事儿分轻重缓急,非常紧急和一般紧急,他得先处理非常紧急的。起来这一下太猛,黎逢头有点儿晕。等那阵晕过去了他开始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全打包,就连厨房里所有的厨具都挨个在箱子里给它们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收拾好房子,已经八点多了。叫了个外卖,吃过早饭,黎逢联系好搬家公司,正准备给乔敏行打个电话,小姑的电话先进来了。他吓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接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才点了接听键。“小逢,你今天回来一趟?”黎逢一听这个就心往下坠,“我今天得加班呢。”“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小姑说。“事儿有点儿急,今天得弄好。小姑,要不我过两天再回去吧。”小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躲我呢?”黎逢使劲儿薅了薅头发,“这话说的,我躲你干什么啊?我有什么躲着你的理由啊?”“没躲我就中午回来吃饭,加班不也得吃饭吗?”黎逢干了一早上活,这会儿一点儿力气都没了。挂了电话,他往纸箱上一坐——几个炒锅竖着在里边儿放着,箱子也没封口。他忘了,一屁股坐锅把儿上了。捂着屁股跳起来,黎逢用力踢了几脚箱子,踢完又瞪了它一会儿,最后泄了劲儿靠着它坐地下把脸埋胳膊里了。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多,一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李阿姨和她闺女,黎逢就知道,他今天无论如何一定得回去面对乔敏行了。回到天鹅湾天都黑了,黎逢这回没在小区里溜达,直接就上了楼。但乔敏行没在家。黎逢绷着的那口气突然散了点儿,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粘豆包】:你回去了?【威猛先生】:嗯【粘豆包】:在和朋友吃饭,晚点回,你先睡黎逢没吃晚饭,准备给自己捣鼓点儿吃的。他就几天没在,一开冰箱,看见里边儿又空了,只剩下几瓶他走的时候就在里边儿的牛奶。转头看了眼岛台,果盘儿有两个干巴的橙子。视线慢慢往客厅转,绿植蔫了,他送乔敏行的那束花也没了。那束花早就枯了,乔敏行一直没扔,也不让他扔。但现在只剩个花瓶在那儿放着。黎逢喝了瓶牛奶,煮了两个蛋。吃过饭洗了个澡,就窝在沙发上等人。等着等着睡着了,乔敏行回来他才醒。眯着眼往门口看,等了会儿,才看见乔敏行走过来。喝酒了,走路不太稳。黎逢过去扶了他一下,“喝多少啊?你还有喝多的时候呢?”乔敏行搭着他的肩往卧室走,刚进去,他就让乔敏行拍门板上了。这一下拍得实,咣当一声响。落地窗那儿铺进来一大片深蓝色的光。黎逢后脑勺有点儿疼,但现在也顾不上。他没戴眼镜,一到光线不是特别亮的地方,眼前就有老电视机上的小雪花。他抬头看着乔敏行脸上模模糊糊的的雪花,小声问他:“怎么了?”乔敏行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过了会儿,语速很慢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是我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看着你,还是你真瘦了。”“我一天三顿,一顿都没落。”说完,黎逢又叫了声“哥”。“我没看见。”乔敏行靠他近了点儿,但没亲他。视觉被剥夺,似乎在仔细地用嗅觉确认。“我没看见。”乔敏行又说一遍。鼻息交缠,黎逢闻见很重的酒味。他从来没看见乔敏行这样过。他一直都是个很稳的人,就没有过情绪特别外放的时候。这会儿一句声音很轻很轻的话,让黎逢看见他这段时间都给乔敏行带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