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病态苍白,不再沉郁死寂,看着温润无害,一如从前那个无忧温柔的岚王。唯有眼底深处,藏着覆水难收的决绝。他抬手,褪去日日穿着的锦袍王服,褪去皇室宗亲的尊贵衣饰。层层褪去,皆是深宫牵绊,皆是皇室枷锁,皆是他背负二十三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最后换上一身最朴素、最不起眼的素色布衣,青丝仅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褪去所有风华贵气,泯去所有皇子仪容。从此,再无大宴岚王,他不再是皇室宗亲,也再无深宫羁绊。只是一介布衣,无名无姓,无牵无挂,只身远走。他走到案前,执笔落墨。笔尖微顿,指尖轻颤,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翻涌的不舍。千言万语,最终只余寥寥数语。他不敢多写,不敢倾诉情感,不敢留下期盼。纸上字迹清瘦工整,温润依旧,是贺觅昀看惯了的笔迹。【昀儿:勿寻,愿君长安,不复相见。——澜珺】短短几字,无解释,无道别,甚至末尾只留下了名字,连“贺”这个姓氏,都不敢冠上。落笔,收墨。贺澜珺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眼底温热一瞬翻涌,又被强行压下。今日就要离开,他没有目的地,但他无比肯定,自己必须离开。他必须离开自己深爱半生、亏欠半生、贪恋半生的贺觅昀。贺澜珺将信纸平整压在枕下最显眼处,然后从暗格拿出那个从小宝贝到大的盒子。这是他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他敛尽所有心绪,神色平静淡然,推门缓步走出寝殿。湘竹与文竹守在殿外,见他出来,只当殿下是如往常一般出门透气,恭敬垂首行礼。但看着他一身素衣,还背着包裹,明显不对劲。这几日殿下性情安稳温和,举止如常,无人察觉半分异样。可现在看着,哪里像是没事了。贺澜珺望着两个贴身伺候多年的人,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歉意,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们夫妇二人了。”二人皆是一怔,一时不解这话意涵,只连忙躬身回话:“伺候殿下是奴才们的本分。”“殿下”湘竹似乎是察觉到异样,担忧的开口“您现下要去哪里?”贺澜珺微微一笑“去趟昭阳殿,看看小岘儿,不用跟着我。”文竹凝眉开口“殿下,您一个人出门,这恐怕不妥。太子殿下那边”“不用担心,昀儿不会说什么的。”贺澜珺不再多言,轻轻颔首,转身抬步离去。步履从容,身姿平稳,没有半分仓皇逃离的模样。身后的文竹还想上前阻拦,却被湘竹拉住了胳膊,她轻轻对着他摇摇头“别去了。殿下他有自己的顾虑。”“这些事情,咱们掺和不了,只能让他们两人自己去解决。”文竹深叹一口气,只能作罢,早前陛下来过口信,不要阻拦岚王殿下出东宫,看来,早已经预见了今日之事。贺澜珺出了东宫,顺着宫道侧边花木阴影,避开往来侍卫视线,循着早已熟记的路径,一步步走向宫城侧门。一路宫墙高耸,朱红依旧,草木葱茏。这是他生活二十三年的地方,每一条宫道,每一处庭院,都刻满年少记忆,刻满与众人相伴的温柔岁岁。今日一过,再无归期。心口微涩,却脚步未停。长痛不如短痛,牵绊不如别离。侧门之处,果然人流繁杂,车马林立。臣府仪仗排列整齐,贺以岘一身鲜亮橘色锦袍,小小身姿立在车马旁,看似等候府中人手,一双清澈眼眸却频频扫视宫道,焦灼等候。望见那道素色清瘦身影缓步走来,贺以岘眼底瞬间亮起,连忙不动声色上前。“二哥哥。”他压低声音,稚嫩语气里藏着紧张与笃定,“一切都备好了。”贺澜珺望着眼前认真筹谋、冒险帮他逃离的幼弟,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轻浅温柔:“辛苦你了,小岘儿。”“不辛苦!”贺以岘用力摇头,眼底澄澈坚定,“只要二哥哥能开心,能离开让你不开心的地方,我做什么都愿意。”他仰头看着贺澜珺,小声叮嘱:“出宫之后你在中途下车就行,我已经让人备好干粮盘缠、寻常衣物,你此去,只管去你想去的地方。”孩童心思缜密,短短时日,竟为他筹谋周全所有后路。贺澜珺心底酸涩,轻轻点头:“好。”“走吧,趁人杂眼乱,随我入仪仗车舆。”贺以岘拉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引着他混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