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兰淞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想起腹中的孩儿,强行压下惊惶,快步上前。凤仪宫的管事惠芳姑姑是跟着兰淞雪陪嫁入宫的老人,手脚麻利又沉稳,见状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贺嘉沅背上接过贺澜珺。指尖刚触到孩子的肌肤,惠芳便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急道:“娘娘,烫得厉害!二皇子殿下怕是烧糊涂了!”贺嘉沅喘着粗气,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母后,快……快救二皇弟……他昏过去了……”恰在此时,太医院首席陶太医提着药箱,顶着风雪匆匆赶来。他是看着宫中皇子公主长大的,见此情景,不敢有半分怠慢,对着兰淞雪略一躬身,便快步走到榻边:“娘娘,臣奉大皇子命前来请脉。”惠芳姑姑已将贺澜珺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陶太医先伸手撑开孩子紧闭的眼睑,查看瞳孔。见那浅琉璃色的眸仁缩成一团,眼底毫无神采,他心中便是一沉。随即,他三指搭在贺澜珺纤细得几乎握不住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脸色愈发凝重,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这孩子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陶太医,怎么样?澜珺如何了?”兰淞雪扶着惠芳的手,站在榻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陶太医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对着一旁的宫女吩咐:“取剪刀来,二皇子身上恐怕有伤。”宫女连忙奉上银质小剪,陶太医捏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贺澜珺身上那件又大又旧的藏青锦袍。外袍滑落的瞬间,满室的人都陷入了死寂,连贺沭月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那层薄薄的中衣下,根本没有穿贴身的里衣,更没有用来御寒的夹袄。贺澜珺瘦小的身躯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青紫色的淤痕从脖颈蔓延到腰腹,有的泛着乌青,是刚添的新伤,有的已经泛黄,是未愈的旧伤。腰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伤后留下的印记。膝盖与手肘处,全是磨破的结痂,层层叠叠,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方才被福田扯住头发的地方,几缕发丝竟被生生扯断,露出头皮上泛红的抓痕。陶太医拿着剪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宫中人的明争暗斗,见过皇子公主的金尊玉贵,却从未见过一个皇家子嗣,竟被磋磨成这副模样。他颤巍巍地掀开孩子的衣袖与裤腿,小臂与小腿上的伤痕更是密集,冻疮与淤青交织,有的冻疮已经溃烂,结着黑紫色的痂。“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陶太医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痛心,“娘娘,万幸送来得及时!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体内寒气淤积入骨。”“身上伤口发了炎症,又受了剧烈惊吓,高热攻心,再晚半个时辰,怕是连气都吊不住了!”暖阁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宫女内侍们纷纷垂首,眼底满是惊惧与不忍。贺沭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扑进兰淞雪的怀里,哽咽着喊:“母后,二皇弟好可怜……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他都快被折磨死了。”贺嘉沅站在榻边,看着贺澜珺身上的伤痕,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想起偏殿里福田的咒骂,想起贺澜珺被按在地上的模样,想起那冰冷的狗窝,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后悔自己方才没有一剑杀了那个恶奴,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找到二皇弟,后悔自己身为兄长,竟让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苦难。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他却倔强地不肯擦,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贺澜珺,小小的身躯因愤怒与心疼而剧烈颤抖。兰淞雪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腹中的双胎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腹,提醒着她的身体。她看着贺澜珺那遍体鳞伤的模样,心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无以复加。她后悔,后悔自己当年因形势所迫,放弃了过继的念头。后悔自己只想着暗中接济,却没有真正走到这孩子身边,看看他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后悔自己迟了六年,才将他从那人间地狱里拉出来。若不是今日宫宴的压胜钱,若不是自己多问了一句,这孩子怕是真的要悄无声息地死在重华殿的偏殿里,连个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万幸,万幸她今日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