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完,姜卫东把每袋糖的议价条都收下来,条、票、钱,三样对着点,一张一张夹进塑料皮的笔记本。
“这么些纸,留着干啥?”二嘎子帮忙扛袋子。
“纸比糖金贵。”姜卫东把最后一张条子抚平,夹好,“糖吃了就没了,纸在,糖就是干净的。”
天蒙蒙亮,车进了云溪。
云溪县糖酒门市部的库房门口,一地新鲜的车辙,压得又深又乱,一直碾到门槛底下。
“来晚了半步。”库房的老保管蹲在门槛上抽烟,“昨儿后晌,叫人包圆了。”
“包圆?谁包得起?”
“赵家那小子呗。”老保管朝北边扬了扬下巴,“承包了西关那个汽水厂,入了秋要放量,一口气包走三十袋。装车的时候我在跟前,那阵仗——跟收租子似的。”
他掐了烟,又补一句:“你们甘河县的?你们县那个甘泉汽水,我喝了三十年。如今就剩你们一家厂子还冒烟喽。”
三十袋。一口气。
姜卫东站在那片车辙中间,半天没动。
云溪县城关,赵铁生。这个人没看过一天后世的行业报告,凭着一双眼、一股狠劲,跟他这个重生的人,走到了同一个仓库门口,还先到了半步。
***
回程的土路上,日头从庄稼地那头爬上来。
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喘,二十七袋糖压得车斗沉甸甸:批条的十五袋,外加议价市场见缝插针收的十二袋。二嘎子抱着车帮打盹,脑袋一磕一磕的。
厂区后门,鲁国栋等着,糖库的钥匙在他手里攥了一夜。
麻袋一袋一袋扛进地窖,码在墙根。老头每码一层,用手按一按,按实了再码下一层。
最后一袋进库,天光大亮。姜卫东直起腰,抹了把汗,锁地窖的时候,眼角扫见后门传达室。
那扇窗户里,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
***
姜卫东在仓库值班室刚眯着,外头就炸了。
“开门!”
门闩还没拉到底,门就被推开了。郑守财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供销科两个人,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郑厂长?”
“好啊。”郑守财一步跨进来,目光从姜卫东脸上刮过去,落到地窖的方向,“后半夜装车,天亮入库,二十多袋。小姜,你本事见长啊。”
他伸出手。
“批条、发票,拿来我看看。”
姜卫东把笔记本递过去。
郑守财翻开,看了两页,脸上反而浮起一点笑,笑得皮松肉不松。
“议价糖?”他把本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厂里的采购归供销科管,你一个临时工,私自拉物资进厂——”
他把本子往身后一递,递给跟来的人。
“私拉物资,我先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