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秋汛前夜
鲁国栋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蓝布褂子上落了一层土,鞋帮上沾着泥。
他把一张纸拍在配料房桌上。
地区糖酒站的便笺,红章,字是圆珠笔写的:议价糖调拨,十五袋,三日内有效。
“老周退了二线,人在站上说话还顶用。”老头从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指标内的门,他说死了没有,全捏在县里。这是他给你挪出来的一条缝:三个县门市部的存货,凭条提货,哪个县有提哪个。”
“多少钱?”
“一袋一百一十二。”老头抹了把嘴,“比牌价贵四块,比临州议价便宜一二十。”
姜卫东接过便笺,就着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鲁师傅,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临州炸了。”老头坐下,“我下午在站上听见的:临州议价糖,一个礼拜跳了三回价,贩子成帮结伙往北边扫货。站上的人说,再过几天,北边几个县也压不住。”
***
姜卫东的手指在便笺边上停住了。
不对。
他记得入秋糖价要动,这条大的他一直押着。可他记忆里的那个日子,是十月。前世行业史资料里翻烂了的,就是那一条:十月,调拨价调整。铁打的十月。
可现在是八月半。临州的议价价,一个礼拜跳了三回。
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坐在那儿,后脖颈一层汗慢慢沁出来。
涨不涨,他没记错;记岔的,是哪本账先动。
调拨价是死数,那是政府的事,红头文件,十月就是十月。议价是活水,贩子的鼻子比文件快,消息一露头,水就先涨了。他前世记的是报纸;报纸登的是闸门,闸门后头的水,报上从来不会有。
两本账,他记串了一页。
他抬起头,喉咙有点发干:“鲁师傅,三天之内,必须提完。”
“我知道。”
“不只这十五袋。”姜卫东把手绢包和铁皮盒都掏出来,摊在桌上,“咱自己的钱,趁北边还没涨,有多少收多少。老周那条批的,是骨头;议价市场补的,是肉。窗口就这几天。等贩子扫到北边,一分钱差价都轮不着咱了。”
老头没说话,起身出去了。一刻钟后回来,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一沓大团结,用报纸包着。
“四百。”他说,“棺材本。你记账上,算我入的股。”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姜卫东把钱一张一张点清:鲁师傅那四百,姜母那二百,加上戏院摊子这两个月滚出来的钱,凑了三千出头。
“车呢?”
“我表哥的手扶。”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二嘎子不知蹲了多久,“我早问好了,后半夜出车,天亮前能跑两个县。他在生产队开机子,一夜给他两块,管一包烟。”
***
后半夜的土路,手扶拖拉机颠得像筛糠。
头一个县扑了空。门市部的门板上着,敲半天,里面递出一句:糖昨儿就空了。
二嘎子把车头一调:“走南边那条道,绕开渡口。渡口白天排队,后半夜没船。”
第二个县是在粮站后院提的货。值夜的保管员睡眼惺忪,拿着批条对着灯照了半天,又打电话回站上核了一遍,才开库房。十五袋,一袋一袋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