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会计翻本子的窸窣声。
“……哦。”郑守财应了一声,停了停,“咱计划指标里头,秋前还有没有富余的糖?你给我单列出来,别掺在库里。”
算盘声重新响起来,噼里啪啦,密不透风。
姜卫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把出库单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转身走了。
嫌糖压资金的人,打听糖价做什么。
不让人碰采购的人,把指标内的糖单列出来做什么。
这条账,他记下了。
***
晚上回到家,院里黑着,屋里点着灯。
爹白天睡多了,夜里咳,姜母坐在炕沿上给他捶背。姜卫东把饭吃了,帮着把药熬上,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
爹睡实了以后,姜母把他叫到外屋。
外屋没点灯。姜母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大团结十张,一卷毛票,还有一小捧钢镚,用皮筋箍着。
“二百。”她说,“零的三十几块,你娘留着买盐抓药。”
姜卫东没伸手。
“娘不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营生。”姜母把手绢包往他跟前推了推,“戏院那个摊,二嘎子他姐来串过门,娘听了个大概。娘不懂行市,就懂一条——”
她抬起眼,灯影里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别亏心。糖是给人喝的,别往里头掺假;钱是从正道走的,别让人戳脊梁骨。这两条守住了,你赔光了,娘养你。”
姜卫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他把手绢包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二百块,一个临时工五个月的工资,他娘攒了半辈子的数。
“娘。”他说,“我记下了。”
***
夜里他回厂值班,路过配料房,窗户亮着灯。
鲁国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和算盘,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门响,老头没抬头。
“厂里这条路,叫人堵死了。”他说,“我知道。”
姜卫东在桌边坐下。老头算他的账,笔尖蘸一下墨,写一个数,再蘸一下。算了一阵,他把笔搁下,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
从五月到七月,这支烟在他嘴角叼了两个月,从来是活的:翘着,转着,捏着。这会儿老头把它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指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按了下去。
烟纸瘪了,烟丝从裂口里挤出来。
“糖的事,你别管了。”鲁国栋说。
“那怎么行——”
“你别管。”老头把瘪烟拨到一边,抬眼看他,镜片后头的目光很稳,“厂里吃不下这批糖,有人吃得下。我明儿个出一趟门。”
“去哪儿?”
“县里。”老头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着,“我去找老周。”
“老周……是谁?”
鲁国栋擦镜片的手停了。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看了看桌上的账,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厂房。
“三十年前,”他说,“教我认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