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一遍——”
话没说完,一口冰桶叫他掀了。
冰水泼了一地,白汽腾起来,七八块冰在地上蹦。箱里十几瓶汽水滚出来,在台阶上磕得叮当响。
姜卫东一步抢上去的时候,板车已经冲进了场子。
二嘎子拉冰回来正撞见这一幕。他把车往地上一撂,人跨过来,往木箱和那三人中间一站,两条胳膊张开,跟堵墙似的。
“你掀什么东西!”
叼烟的绕过来踹了他一脚,踹在小腿上。二嘎子晃了晃,没动,还是那么张着胳膊站着。
平头上来推他:“让开。”
二嘎子不动。
“我数三个数——”
“数吧。”二嘎子梗着脖子,“数到一百我也不动。”
姜卫东弯腰,把滚在地上的汽水一瓶一瓶捡回箱里,捡完了,才直起腰。
“这位兄弟。”他拍拍手上的冰水,“摊子上的东西,连冰带瓶,四十几块。掀了,咱们就去把这笔账算清楚。”
“算账?”平头乐了,“好啊,你知道我舅是谁不?厂里管供销的郑厂长。你这汽水打哪来的,要不要我帮你说道说道?”
戏院传达室的门开了。老纪背着手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干什么呢?这摊子,戏院是收了钱的。”
平头的笑容顿了一下。
姜卫东从钱匣子底下抽出个牛皮纸夹子,翻开,隔着一层塑料纸推过去。
“职工福利认购,厂办开的票,刘会计的字,纳过税。”他说,“票在这儿,你看看。”
平头不看票。他的眼神在纸夹子上扫了一圈,落到旁边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半筐汽水,绿皮瓶。他自己那摊货,是从厂里“处理”出来的,什么票都没有。
一九八四年的县城,倒腾东西没票,这四个字叫投机倒把。
“市管会就在东街。”姜卫东把纸夹子收回怀里,“走两步就到。要么现在走,要么一会儿一块儿走。你那筐货,他们比我上心。”
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看着。
平头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忽然咧嘴一笑,转身就走。叼烟的和转链子锁的跟上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撂了一句:
“姓姜的,这街长着呢。”
三个人拐过街角,没了。
二嘎子撸起裤腿看了一眼,小腿上一块青。他咧咧嘴,把冰一块块捡回桶里:“这就走了?”
“走了。”
“就这么放他走?”
“他不是正主。”姜卫东把歪掉的木箱码正,“正主在厂里打算盘呢。”
***
天擦黑,最后一场散了,人流散尽,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