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
“郑厂长。”
“今天说得好啊。”郑守财拍拍他肩膀,“三个数,我在会上就听出来了,这孩子是我一眼看中的,上回瓶盖的事,我就让他把批次账从头理了一遍,看,用上了吧?”
姜卫东没接话。
“是这样。”郑守财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仓库的老张头,下个月办退休。那摊子总得有人接。小姜,你去。”
旁边工段长的眉毛跳了一下。
刘会计的眼镜片后头,眼珠转了两转,没敢出声。
“年轻人嘛,得多岗位历练。”郑守财把钥匙塞进姜卫东手里,热络得像发奖状,“仓库责任重,别人我还不放心。就这么定了,明儿去跟老张头交接。”
他背着手走了,算盘声又在办公室里响起来,噼里啪啦,密不透风。
厂院里,日头白花花的。姜卫东攥着那串钥匙站在原地。
工段长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仓库啊……”他咂咂嘴,把后半截话咽了,拍拍姜卫东肩膀走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个没人要的去处。离了车间,离了供销社,守着一院子瓶子垛,一个临时工在那儿待到退休,也就到头了。
***
“仓库好啊。”
身后有人说话。姜卫东回头,鲁国栋叼着那支没点的烟,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凉里。
“清静。”老头说。
就这两个字,说完就转身进去了,蓝布背影一晃,没在配料房的绿门后头。
姜卫东站在日头底下,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
下午,他去了仓库。
***
老张头五十九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领着他在院子里转。
“瓶垛在这边,空瓶十二万零三千,回头数你甭信我,自己点。”老头拿钥匙开第二道锁,“糖库在地窖,凉快,糖最怕潮——喏,账在墙上挂着,进多少出多少,拿粉笔记,月底跟刘会计对。”
地窖口一开,一股凉气裹着糖的甜味涌上来。麻袋码到顶,一层压一层,袋口的粉笔字写着批次。
姜卫东伸手按了按最外头的麻袋,又往里按了按第二层、第三层。
手指头传回来的感觉,他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数:账上的糖,跟垛上的糖,差多少袋。这个数,从他进厂那天就想知道了。
老张头在身后絮叨:“……这摊子十年没清过底喽,郑厂长说清不清的,糖搁着又不会下崽……”
姜卫东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撸顺,一把一把数过去:大门、二门、糖库地窖、还有一把没见过的旧钥匙。
日头往西斜,把瓶垛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掌心贴着那串铁疙瘩,心里反倒落了地。
这院子,郑守财守了十几年,守得连他自己都当它是个没人要的去处。
可账上进出、袋里斤两、糖垛底下垫的是哪年的单子:全厂的原料,打这儿过。
姜卫东朝地窖又望了一眼。
这个仓库,是郑守财最不该让他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