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转正名额
县商业局的车是上午十点进的厂。
北京吉普,蓝白漆,在厂院里碾出一道土烟。全厂的眼睛都跟着那道烟走。
车间里没人说话,灌装机照旧哐当哐当响,可女工们验瓶的手都慢了半拍。工段长把姜卫东从垛上叫下来,压着嗓子:
“厂办,开会。供销社那档子事,商业局来问了。”
“叫我干什么?”
“郑厂长点的名。”工段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机灵着点儿。”
***
厂办会议室的桌上摆着搪瓷缸子,缸沿豁着口。来的是商业局业务股的孙股长,四十多岁,白衬衫扎在裤腰里,面前摊着个牛皮纸笔记本。
郑守财坐在长桌那头,脸上没笑纹,比平时更吓人。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孙股长合上本子,指头敲敲桌面,“供销社打到局里的报告,一个月之内两回批量退货。郑科长,糖酒这条线是局里挂了号的,你们厂再这么下去,合同的事就不是你们两家谈了。”
“孙股长批评得对。”郑守财欠了欠身子,“问题我们查了,出在生产环节。厂子老,新工人多,把关上有疏漏——”
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姜卫东脸上。
“当然喽,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语调一缓,“小姜,经手瓶盖验收的是你吧?孙股长在这儿,你把情况说说。年轻人,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态度。”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刘会计坐在桌子末座,眼镜滑到鼻尖上,冲姜卫东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翻译过来是四个字:捡软的说。
姜卫东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把火盆端到了他面前。认了,临时工卷铺盖;不认,当场顶撞副厂长。挑不出错的一句话,两头都是死路。
他站起来。
“孙股长,郑厂长,我说三个数。”姜卫东说,“三十七,九,零。”
孙股长抬起头。
“退回来的货,三十七箱,全部是五月八号那一班灌的。那一班用的瓶盖,是新到的一批,垫片是再生胶,天一热就发硬,压不住气。这个,我当天就验出来了,领料单上批次号写着,刘会计的账,一笔没乱。”
他顿了顿。
“第二个数,九。全厂灌装机十二台,从换盖那天到今天,九天,出库两千六百多箱,供销社一瓶没退。”
“第三个数,零。”姜卫东说,“换盖之前退货,换盖之后零退货。同样的人,同样的机器,同样的糖,就是换了盖子。孙股长,这责任在哪个环节,数在这儿摆着。”
会议室静了几秒。
孙股长翻自己的本子,翻到一页,抬头问刘会计:“领料单批次,能对上?”
“能对上,能对上。”刘会计手忙脚乱地翻夹子,抽出单子递过去,“五月八号,瓶盖两箱,批次戊字〇一七,账货相符。”
孙股长看了半天,把本子一合。
“那就不是人的事,是采购的事。”他扭头看郑守财,“再生胶垫片是怎么进厂的?采购验收谁把的关?郑科长,这一笔,你们自己得给我个说法。”
***
散会的时候,郑守财的脸已经缓过来了。
他送孙股长上吉普,站在车边说了七八句“给局里添麻烦”,弯腰的弧度都是算好了的。车开出厂门,他直起身,转过脸,笑纹又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