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烟叼回嘴角,斜他一眼。
“点着的烟,熏鼻子。”他说,“糖差半度,舌头能尝出来,鼻子比舌头快半分钟。我这条鼻子,比那台糖度计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这条鼻子,闻了三十年糖。往后还闻几年,闻得动几年,说不好。”
姜卫东听懂了半句,还有半句沉在那口上锁的铁皮柜里。他没问。
这屋里有一老一少,一人揣着一件事,谁也不问谁。
“明儿早上五点。”鲁国栋背着手往外走,“配料房门口。来晚一分钟,门就上了锁。”
***
五点是什么意思,姜卫东还没咂摸透,厂院里就炸了一嗓子。
“卫东!卫东——!”
二嘎子从大门口一路狂奔进来。这人本名李胜利,除了老师点名,全县没人叫过。二十岁,比姜卫东还壮一圈,五里地跑下来,脑门上的汗跟开了闸似的,进门先抄起水缸边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满满一瓢。
“你姐在供销社食堂听见的?”姜卫东问。
“对!”二嘎子抹了把嘴,喘匀了气,“今儿采购员跟王主任汇报,说盖子换了是换了,可王主任把话撂死了!”
“什么话?”
“一个月!”二嘎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得空气直晃,“限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头,再出一回批量退货,合同作废,以后咱厂的汽水,供销社一瓶不收!”
院子里几个没走的工人都围了上来,谁也没说话。
姜卫东站着没动。
瓶盖的批次是换了。可“不出一回退货”跟“一个月”是两码事:灌装机是十二台老机器,垫片是新换的,糖是新进的,天是一天比一天热的。三百多号人的厂子,四百多箱压在供销社仓库里的货,账上不知道几个数的窟窿,全拴在这一个月上。
一个月,一天都不能错。
“供销社那边,现在压着咱多少货?”他问。
“四百多箱!”二嘎子说,“再过一礼拜就上大热天了,一天能走六十箱。可要是砸一批在人家手里,嘿……”
二嘎子的话头断在半截。
日头偏西,把厂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空木箱照得一片惨白。
鲁国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配料房门口,那支烟在指头缝里转了一圈,收进了兜里。
“小姜。”老头说,“明儿五点。”
姜卫东点了点头,眼睛望着大门口那条通向县城的土路。
一个月就一个月。
“下个月这个时候,”他说,“供销社的采购员,得排队等着拉咱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