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铃响
那震颤之声极微,几乎被流动的水声吞没。
徐鸢娘在水下停下动作。水从她耳边流过,浑浊、无声,像一个又大又软的手掌把整个世界都捂住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前方裴照夜的黑衣在深水里隐隐晃动。可怀里的铜铃又震了一下。那震动不是来自外头,是铃身自己在动,像一只蜷伏多年的虫,听见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她抬手,按住胸前。隔着几层湿透的布,铜铃的震颤一下一下传来,短促、有力。她忽然明白,这不是水流,也不是她游动带起的震动。这铃认路。它认得这条暗河。父亲当年一定就是带着它,从这条水口潜进去的。
陆停已经钻进了黑口。他身形在水里一缩,像被那洞口吸了进去。裴照夜回身,伸手在她腕上轻轻一握,然后朝黑口指了指。徐鸢娘点点头,憋着最后一口气,跟他一前一后钻入那团更黑的黑暗。
黑口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徐鸢娘只觉两壁湿泥从她肩头和头顶蹭过去,又软又冷,像钻过一条活物的喉咙。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杂音。她拼力划水,数着心跳。一、二、三……数到二十一时,前方忽然一亮。
陆停已经浮出水面,点燃了一根极细的松明。那光极小,被水汽一裹,像一粒浮在黑暗里的鬼火。徐鸢娘从水中抬起头,猛吸一口气。裴照夜在她旁边出水,一手托住她肘部,低声道:“到了。”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段极窄的水渠,水面离头顶的砖顶不到一尺,人只能半蹲着在水中移动。水势很缓,正从两壁渗出来,带着一股陈年泥灰的苦腥味。渠壁用旧青砖砌成,砖缝里生满一种发白的暗苔,手指一碰,就落下一层细粉。松明一照,那些苔藓闪着幽光,像在水里长出了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这里还只是外渠。”陆停压低嗓子,把那根松明举高了些,“往前走,水会越来越浅。等脚底踩到铺石,就是暗河的主道。漕帮那些人,应该已经从主道进去了。”
“他们比我们快多少?”裴照夜问。
“快不了多少。这条渠退潮后刚露出来,他们也得爬。”陆停道,“问题是,他们知道这里的岔口。我们只有这张图。”
他说完,朝徐鸢娘看了一眼。徐鸢娘会意,把羊皮纸从怀里取出来。纸已经湿了,朱砂线晕开些许,但大体还能看清。她把图展开,就着松明光看。他们所在之处,图上只有一条细线,标注了一个“七”字。
“七号外渠。”徐鸢娘道,“再往前二十步,分左右。左通第四仓后,右通暗河主道。我们要去的‘×’,在左道尽头再往上,不经过主道。”
“那漕帮的人去哪儿了?”陆停问。
“主道。”裴照夜道,“他们要找的是能行船的漕道。我们要找的,不是船能进去的地方。”
“所以不同路。”徐鸢娘把图收好,“我们从左道走。”
三人沿水渠向前摸去。水果然渐渐变浅,从胸口退到腰间,又从腰间退到膝弯。到最后,脚底踩到了硬实的铺石,每一块都很大,石面被水磨得温润如玉。头顶的砖顶也高了起来,勉强可以站直。陆停把松明压到几乎贴着水面,只让一点微光照着前方。那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金线,弯弯曲曲,像引路的蛇。
走出一段,左边果然出现一个极小的岔口。这岔口极低,不弯腰过不去。三人依次钻进去。这里的空气更闷,水汽重得几乎能挤出水来。徐鸢娘用袖子掩住口鼻,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雾。
岔道越走越高,水声也渐渐远了。最后竟是一段完全干燥的砖阶,一级一级往上,像把人从水底送回人间。徐鸢娘跟着裴照夜拾级而上,铜铃在怀里震得愈发急了,到后来竟“叮”地响了一声,极轻,极脆,像有人用指节在□□上弹了一下。
陆停猛地回头:“什么声?”
“铜铃。”徐鸢娘低声道,“它自己响了。”
陆停和裴照夜都没说话。那一声“叮”在砖阶之间回荡,余音极短,却清晰得不像真的。徐鸢娘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父亲说这铃不到该响的时候不响。如今它响了,是不是说明,这里就是风路不通、连水都到不了的地方?就是父亲在图上画下“×”的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