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破牌坊
入夜前,城南又下了一场极短的雨。
雨水把旧仓附近的焦土浇得又黑又软,风里那股焦糊味淡了些,却多了一股泥腥气。徐鸢娘跟着陆停到旧仓四北边的破牌坊下时,天已经全黑了。那牌坊只剩两根石柱和半截横梁,梁上苔藓被雨冲得发亮,像从石头缝里渗出一层绿血。
萧景已经等在那里,蹲在石柱后,像一只缩在墙角的鸟。他见两人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也蹲下。徐鸢娘和陆停一左一右靠着石柱藏好。
“来了吗?”徐鸢娘低声问。
“河上还没亮灯。”萧景道,“但芦苇丛里有动静。两刻钟前,有一队人从第四仓东边绕过去,一共五个,肩上扛着麻绳和竹筒。我躲在槐林后头,不敢跟太近。他们进了那片芦苇,就没再出来。”
“竹筒是空的,还是实的?”陆停问。
“看他们扛的姿势,不重。空心竹筒,八成是下水换气用的。”萧景道,“我爹以前收旧茶箱时,见过漕帮的人在河上用过。嘴含住,另一头浮在水面上。人走水底,气从竹管里换。”
“五个人。”徐鸢娘低声道,“若都走水底,说明水口就在芦苇丛下面。他们等潮退就进去。”
“用不着等太久。”萧景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潮,比昨晚更晚些。戌时三刻开始退,到亥时能退到底。他们这个时辰来,正好。”
陆停道:“裴照夜呢?”
“不知道。”萧景道,“他说会来,没说什么时辰。我总不能再跑回去找。”
徐鸢娘没说话。她转头望向旧仓四的方向。夜色里,那片死槐像一堵高高低低的黑墙,把破牌坊和芦苇丛隔开。风从槐林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只老鸢在极高处挣线。
“来了。”陆停忽然道。
徐鸢娘顺他目光看去,只见去往芦苇丛的泥路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像在雨后的泥地里一步一停。等他走近些,徐鸢娘才认出,是裴照夜。他换了一身黑衣,腰后别着两柄短刀,手里还提着一小卷东西。他身后没有沈寄。
裴照夜走到牌坊下,蹲下来,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徐鸢娘接在手里,只觉又软又湿,像一面极薄的皮。她展开,是一张半旧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极细的水道线,比萧景布图上的还要密,几乎把城南所有暗渠都画全了。
“我今日去了一个地方,等了半天,才等到这张图。”裴照夜低声道,“这是三年前徐青崖托人藏在城东一间皮货铺里的。那铺子去年换了主,图被压在旧货箱底。我今日寻过去,那老板还认得这□□纸。他说当年有人留了一包竹器,只说若有个姓裴的或姓徐的来取,就给。不来的话,就永远别动。”
“姓裴的。”徐鸢娘看着他,“你父亲取过没有?”
“没有。我父亲没等到这包东西。”裴照夜道,“今天我替他取了。”
徐鸢娘把羊皮纸铺在膝上。那些水道线比萧景布图更细,其中几条从会通河底直接通到城南地下,像蛛网一样散开。最粗的一条,从旧仓四以南的芦苇荡通进去,一路往北,与当铺地道的暗河汇合,最后连进第一仓底下的深水渠。她看懂了。这张图画的不是地下暗河的分岔,而是暗河的“活口”。
哪一段涨潮时会被水灌满,哪一段退潮后还能走人,哪一段常年没在水下,哪一段只有从某条支渠倒灌进去才能到。父亲把整个城南的河脉都摸透了。
“所以关键不在哪个入口。”裴照夜道,“在水退之后,暗河会空出一段路。那段路,恰好从芦苇荡通到第四仓正下方。不经过当铺地道。你爹画了‘×’的地方,是那一段路的中心。”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萧景问。
“是你爹临死前说的‘旧仓四’。”裴照夜看向他,“它不在旧仓四里面,而在旧仓四下面。当年旧仓四着火,烧的是上面的仓,底下的水渠没毁。后来有人把水渠改成了暗河,藏得更深。萧景,你爹不让你去,是知道那下面已经不是仓,是墓。”
萧景的脸在夜色里白得几乎透明。他咬了咬牙,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