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谦默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容霁,随即转头对着阿顺哥说道,“咳咳,阿顺哥,时候不早了,我想…我们也该回去了。”
“哦,好啊,正好我也要收网了,今日就这样吧。”
阿顺哥麻利地把网往回收,里头有几条鱼正活蹦乱跳地挣扎着,被他倒入了木桶里,不多时便因失水而无力再动。随后他再次划动木浆,船轻轻地晃了晃,眨眼间便平稳地靠岸。
三人相继下了船,阿顺哥把木船绑好在溪边的木桩上,一手提着装满鱼的木桶,一手握着皱成一团的渔网,准备走回家。
“阿顺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与表哥说,今日多谢你了。”
“嗐,小宋你别跟我客气。行吧,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见。”阿顺哥说完便点了点头示意,随即转过身离开,留下他们二人在原地独处。
“怎么了?你有何话要说?”容霁挑眉望向身前的某人,济谦少有这样特意把人支开只为单独与他说话的时候,他大概也猜到了济谦想说什么。
“霁大哥,你说,采诗官能调解村民情感纠纷,也算一种价值吧?”
容霁了然地会心一笑,这小子,挺心急啊,急着证明采诗官的价值。不过也不得不说他确实聪明,自己就这样随口一句感叹的话,他就嗅到了机会。
“其实调解矛盾和情感纠纷这种事,交给村长或知府也行,他们说话也有份量,且大部分时候村民自己也能私下调解,也不必非要采诗官来做这个和事人。”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村长和知府都有各自的事要忙,这种小事他们一般是不予理会的,采诗官插手的话,纠纷能解决得快些。”
“嗯…你们确实很闲,什么小事都管。在调解村民纠纷这方面,的确能发挥些许作用。”
容霁顿了顿,随即继续说道,“但单凭这点价值还不足以让我改变想法,调解小矛盾这种事,依旧是无足轻重,无须浪费朝廷资源。”
话是重了些,但是事实,面对济谦,他一向诚实。既允诺了要坦诚相待,那便不必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不屑于做那种不把话说清楚给人假希望的事。
“…没事,有一点是一点,我会继续努力,让你看到更多价值的。”济谦抬头坚定地望进容霁的双眼,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立刻让容霁改变主意,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慢慢来,而他足够有耐心。
容霁闻言却是噗呲一声笑了,济谦这像是立下什么雄心壮志,士气满满的样子,莫名令他想到了‘革命尚远,同志还需努力’这句话,不免觉得好笑,因为‘革命’的源头在他。
“好啊,我拭目以待。”他笑咪咪地回望着济谦,饶有兴致地想着他到底要怎么努力。
“…好了,时候确实不早了,我刚刚说要回去,不只是为了支开别人,也确实是要回去了。”
济谦侧过头,抬脚缓步沿着溪边走,容霁见状也跟了上去。他们刚刚走得远了些,这里离石桥有一段距离,不过他们也不急,就慢慢散步回去。
走没几步,突然看见河畔独坐着一位妇人,一身素白衣裙,乌发简单挽在脑后,眉头深锁,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水面,周身气息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后也妥。”
她开始念诗了,容霁听出来了,这是《召南??江有汜》,也是诗经里的诗,说的是女子被丈夫抛弃回娘家,丈夫另娶她人,也没回来找过她,女子愤恨表示他一定会后悔。
“这是?”
“…齐娘子,她是被城里的相公抛弃之后,回来柳溪村的娘家,虽然她相公早已迎娶别的女子,但她还是相信她相公一定会后悔,会回来找她,所以每日都在溪河边痴痴地等着。”
济谦一边解释着一边拿出笔墨书简把那首诗快速记下,他也是前不久才听说了齐娘子的事,没想到今日就在这遇上了。
“恋爱脑,没救了。”容霁精准吐槽,当初读这首诗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真实见到了这种感觉更甚。
只不过当时这首诗有两种解读,第一种是说她不像其他女子只会哭泣,反而清醒且自信,说着男人离开她就会后悔,那是男人的损失,第二种则是说她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想着男人回来找她,不过自欺欺人罢了。现在这样看来,第二种解读比较准确。
“齐娘子,抱歉扰你清静,不过请容我问一句,要是你相公回来找你,你会跟他回去吗?还是你只是因为被抛弃所以心里不爽,想看他后悔回来找你,然后你再狠狠甩了他证实是他瞎了眼,以满足你的复仇之心?”济谦直言不讳地询问齐娘子的真实想法,他有心想要劝劝这个可怜的妇女,让她别再困在丈夫抛弃她的这件事上,最后受伤的也只有她自己。
“…小宋?他若是回来找我…我自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齐娘子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垂眸低声回答着,似乎也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齐娘子,他伤害了你一次,就能再伤害你第二次第三次。他随意抛弃你,但只要稍微向你低头你便又轻易让他得到你,那你岂不就成了他想要就能得到,不想要就能随意抛弃的玩物?你要这样作贱自己吗?”容霁也看不下去跑过来劝,什么人啊,没了那男人活不下去?那男人有什么好?好的话还会抛弃她?
“我…与他相伴多年…我们感情一直很好…他怎能如此轻易抛下我呢?我又怎么甘心舍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呢?”
“齐娘子,恕我直言,一件衣裳穿了再久,再喜欢都好,坏了,破了,无法修补了,也终是要舍弃的。你一直抓着不放,最终伤害的只会是自己,衣裳无法再保暖,受寒的是你自己啊。”济谦语重心长地劝道,他以衣服作比喻,希望齐娘子能明白一份早已破碎不堪的感情,是等不回来重修旧好的那一天的。
“齐娘子,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也应当放下过去,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我知道你一时还不能走出来,但总该试着接受,有些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们多说也无益。”容霁相信村里人也没少劝说她,既然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得她自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