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若妍在那间空屋里住下来的头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一天夜里她靠着门框坐了一整夜,匕首放在膝盖上,指尖搭着刀柄。屋外每一声风响、每一片瓦片的轻动,都让她绷紧脊背。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膝盖发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推开院门,走出去,重新走了一遍昨天走过的路,重新数了一遍空屋的数量,记住哪些门开着、哪些锁着、哪些门板已经倒在地上。她经过那个老妇人门口时放慢了脚步,没有敲门,只是确认那扇门还关着。
第二天她开始走得更远。穿过主街,绕到城西那片塌了半边的城墙附近,发现城角有一片菜地——野生的,像是从前有人种过、后来没人管了,自己长出来的。几垄歪歪扭扭的青菜、几丛半枯的豆角藤,还有一棵矮矮的果树,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果。她蹲下来拔了一棵杂草,捏了捏土,干了,但底下还有潮气。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城西这片地势低,雨水应该会往这边汇。如果她翻一翻土、引一条浅沟,明年春天说不定能种出东西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第三天她绕到了城北。那里更荒,房子塌得更多,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过了膝盖。她拨开草丛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屋墙后面,看见了一口井。她走过去探头往下看,水面很低,但确实有水,映着一小片天光。她用系着石块的长绳探了探,约莫四五丈深,水是活的。
三天走下来,她心里渐渐有了一幅图:城南还有人住,大约七八户老弱,靠种那几块薄田和捡拾山货过活;城西有地可耕,虽然荒了但还能救;城北有水源。三个点之间隔着一大片空屋和荒路,像一座被拆散了还没重新拼起来的棋盘。她在心里把那些点连起来,像画一张还没成形的地图。
第四天清晨,她去敲了那扇门。
老妇人开门的时候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已经习惯了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她看见曾若妍站在晨光里,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站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曾若妍站了一会儿,说:"你好,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老妇人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门口,让她进去了。院子里那个老汉还是坐在石墩上,手里这次攥着一根旧烟杆,没有点火。曾若妍在院子中央站定,把三天里走过的地方、看见的东西、想到的事说了一遍——城西的地可以翻出来种、城北的井可以重新用、如果把这些散落的人家连起来,说不定能让这座城重新活过来。她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妇人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老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说,你要留在这里?"
曾若妍说:"是。"
老汉和老妇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信任,更像是一种"我们听过这种话"的迟疑。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开口了:"前几年也有人来过,说能带着大家做点事。后来走了。带走了几家人的口粮,再没回来过。"
曾若妍站在那里,没有辩解。她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会走。"。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院子,转个身说了一句“程爷爷、程奶奶,我叫楚泠,有事可以找我”。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那把匕首出了城。她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半天的路程,在一处岔路边的土坡上找到了一片野生的老竹丛。她用匕首砍了几根粗竹,剥去枝叶削尖一头,扎了半捆背回来。程奶奶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扛着一捆削好的竹签站在门口。曾若妍把那捆竹签靠在她门边的墙上,说:"程奶奶,城西那几垄地该围一下了,不然野猪来了什么都剩不下。"
她转身走了。程奶奶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削得整整齐齐的竹签,又看了看她走远的背影,手扶着门框没有松开。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出现在城西那片菜地边上。翻土、修沟、把竹签一根一根打进地边,扎了一道简陋的篱笆。她干得不快,动作也不熟练,第一天拿锄头的手磨出了血泡,第二天用布条缠了继续干。第三天她在地边蹲着拔草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她没有回头,继续拔那棵草。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会儿,然后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这次脚步声不止一个。
她直起身转过头。程奶奶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旧陶罐。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人——瘦得厉害,年纪看不出来,像是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手里也拎着东西,一把旧镰刀,刃口磨得发亮。
程奶奶把陶罐放在地上,隔着一小段距离,说:"这是盐。"曾若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罐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身后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镰刀放在地上,转身走了。程奶奶也没有多说,便也慢慢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都会有人来。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三个,每次来都会带一点东西——一小布袋粗粮、几根干柴、一把旧工具、一截还能用的绳子。没人说"我也来帮忙",但他们带来的东西,就是他们回答的方式。
第七天傍晚,她坐在那间空屋的门槛上,面前摆着这几天收到的物件:一小袋粗粮、半罐盐、一把锈了的镰刀、一截麻绳、三根长短不一的旧竹竿。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好,看着它们排成一列,忽然觉得这座空了很久的城,正在用一种极慢的方式告诉她:我们还在。
远处最后一缕暮色正在从墙头退走,她又看了一眼那排静静摆在门槛前的物件。站起来走进屋里,灶膛燃起一小簇跳动的火光。她背靠冷墙坐下,匕首稳稳搁在膝头。窗外长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仿佛是这座死城缓缓苏醒的动静。可楚泠心里清楚,破土新生之前,往往最先到来的,是暗处窥伺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