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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行（第1页）

曾若妍走了三天。

头一天她走得很慢。路不熟，步子也还不稳，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衫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袖口卷了两折还是长，腰带她重新扎了三回，走一段就松了，再扎紧，再走一段又松了。她停下来把那根腰带拆开重新系，打了一个死结，用力拽了两下确认不会再散开，然后继续走。那把匕首系在腰侧，走起路来会轻轻拍打大腿外侧，她不习惯，试着调整了几次位置，最后让它贴着小腹斜挂着，走动时不再晃了。

路边的景致从第二日清晨开始变了。枯草越来越多，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里时不时露出一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她第一次踩到一截人骨的时候，脚底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看见半截小臂骨半埋在沙土里，手指的方向歪斜地指着路对面。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绕过去，继续走。

到了午后，路边开始出现没掩埋的尸身。有的靠在树根下，有的趴在路边水沟里，有的蜷缩在自家门口。她说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蹲下来合上那些人的眼睛了。起初她还会胃里翻涌，后来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那种气味——甜腻的、腐败的、混着尘土和风干的血。她开始学会远远看见就绕路走，学会不再试图辨认那些面孔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有一处路边的院子里，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土墙，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像是怕吵醒他。她在他面前蹲下来，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空碗，忽然想起前世大学宿舍楼下的流浪猫——她每天路过都会投一把猫粮，那些猫蹲在碗边等着她来。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蹲在一个老人面前，看着一只空碗，而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放进去了。她站起来，把那只空碗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他膝边。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但她觉得那只碗不该被他攥着走。

第二天傍晚，她远远看见了一座城。城墙灰扑扑的，比她想象中矮，有几段塌成了参差不齐的缺口。城门还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城门上方有一块旧匾额，字迹剥落了大半，只能认出"燕"和"关"两个字。她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进去。

进城的路不长，但她走得比平时慢。主街很宽，两侧的房子鳞次栉比，但大半的门窗都紧闭着。她路过第一间敞着门的屋子时，看见里面空无一人，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只老鼠从灶膛里窜出来钻进了墙角的洞里。她路过第二间、第三间——有人住过，但人已经不在了。第四间屋子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门框，脸朝着街道。曾若妍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街对面某扇窗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替他合上眼睛。她做完这件事之后继续走，没有回头看那扇空窗。

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咳嗽。很轻，是从一间门板完好的院子里传出来的，像是怕被外人听见。她站住了。这是她进城以来听到的第一个活人的声音。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探出半边脸来，眯着眼看了她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从哪来的？"曾若妍说："南边。"老妇人又看了她一会儿："路过？"曾若妍说："想找地方落脚。"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把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侧过身让出半条通道。在她身后的院子里，曾若妍看见另一个人，一个同样佝偻的老汉，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两人都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也没有问她路上看见了什么。老妇人只是指了指巷子深处："前面第三条巷子右拐，有一排空院子，瓦还在，门窗能关上。你自己挑一间。"

曾若妍道了谢，按她指的方向走去。那排院子确实空着，她推开第三间的院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院子不大，正屋和偏房还在，门窗完好。她站在屋中央，暮色从破漏的窗棂涌进来，把满屋的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替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合上过眼睛。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把匕首解下来靠在墙边。她在一间空屋子里，在一座几乎空了城里。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从院子里退走。远处没有狗吠，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空坟。她伸手碰了一下腰间那把匕首的柄，凉的、硬的、真实的。然后把手收回来，抱在膝上。她想起白天经过的那些院子——有些门还开着，有些门已经倒在地上，有些门里曾经住过人，那些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她想起那个攥着空碗的老人，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想起路边那些她来不及掩埋的身躯。

那座城的城门在她身后敞着，而她坐在这间空屋的门槛上，感觉到这座城正在用一种极慢的、极安静的方式试探她：你进来了，然后呢？

她想：然后我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