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走了之后,我在案前坐了几天。
案桌最底下那层抽屉,四格——粗、软、凉、沉。"粗"的位置还是空的,三百年了没人补上。
窦娥的蓝布帕子放在"软"的旁边,那颗最小的石子,和帕子放在一起。石子温的,像窦娥掌心的温度。
我摸了摸指根。白痕还在,从手腕退到了指根——剥一层墨往上爬一分,他们说爬过脖子的没有一个活下来。
退过的地方,皮肤是淡灰色的,像剥过一层旧漆。
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点淡淡的草叶香。窦娥的余味还没散。
后来林司正把小白菜带了上来。
她走进审计司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墨味儿,是豆腐的香味,淡淡的,像刚出锅的热豆腐。
我穿着审计司的官服,青灰色,袖口和领口绣着暗色的墨纹——剥墨人的标记。
官服的料子薄,但挡风,枉死城的业风灌不进来。
审计司的油灯是淡绿色的,灯油是忘川沉泥熬的,烧起来没烟,只有旧纸混着铁锈的味儿。
灰光从油灯里渗出来,把案桌照成一片淡青色。
案桌上摊着她的案卷。封皮上写着:毕秀姑,小白菜,同治十二年余杭县,毒杀亲夫,罪有应得。
红章盖在右下角,一百五十年没褪过色。
我第一次见到小白菜的时候,她正在抠自己的袖子。
她坐在审计司的案桌对面,很矮,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簪子断了一截,用细线缠着。
她在抠袖口上的一块墨。黑色的墨,结在布上,像一块疤。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
抠一下,墨掉一点。抠一下,墨掉一点。
抠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差役小何端了盏灰茶进来,搁在案角,看了小白菜一眼,没敢多问,退出去了。
审计司的差役都知道,案桌对面坐着的魂,最好别多看。
"别抠了。"我说,"那是墨,结在魂上的墨。抠不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不像一个死了一百五十年的人。
"抠不掉也得抠。"她说,"这块墨,不是我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抬起胳膊,把袖子翻过来。袖口内侧,一块墨。黑色的,结在布上,像一块疤。但那块墨,不是平的。
它有层次。
最外面一层是灰。第二层是血。第三层是毛絮。最里面一层,是淡绿色的。像菜叶的颜色。
剥墨人都知道,魂上的墨最多三层。三层以内,是案子,能剥。
三层以上,是执念——一个魂用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焐出来的东西,剥不掉,也不该剥。
她有四层。
她不是自己来的。三天前,她还在枉死城最深处的墙角里。
她的周围,围着二十七个淡淡的影子。很淡,风一吹就透的那种。
每个影子都很年轻,有的穿着囚衣,有的光着脚,有的头发散着。她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有一个影子伸出手,想按住她的手。
手穿过去了。
牛头路过,绕了个弯。
马面跟在后面,低声说:"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