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在枉死城和审计司之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荒原。
地上铺满了状纸,一层压着一层,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字还清楚,有的已经磨得只剩纸纤维了。
风一吹,状纸像一群白色的鸟飞起来,又落下去,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老书吏说过,灰原里的状纸,都是那些死了还合不上眼的鬼写的。
写了,烧了,就飘到灰原来。没人看,没人管,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堆着,堆了几千年。
我走进灰原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状纸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
我裹了裹官服,低着头往前走。
脚下的状纸踩上去沙沙响,有的软有的硬,有的一踩就碎了,变成纸灰飘起来。
我走了不知道多久,风里的状纸越来越多,有的刮到我身上,沾在官服上。
我随手扯下来一张,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楚州旱年,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字是歪的,像用指甲刻的,刻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又扯下来一张。
楚州大旱第二年,树皮都吃光了,我家三个娃,饿死了两个。
第三张。
楚州大旱第三年,易子而食,我把女儿换了半袋糠。
我一张一张地看,手越来越凉。
指腹上的白痕已经爬到了手掌心,凉得我手指都疼。
这些都是亢旱三年饿死的人写的。
三年,楚州饿死了一半百姓。
他们的状纸,全在灰原里,一层压着一层,没人看。
我蹲下来,捡起一张又一张。
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写了"楚州"两个字,有的连字都没有,只有几个指印,深深的,像攥了很久。
我捡了满满一怀,抱在胸前。
纸是凉的,可我觉得烫。
这些人,都是因为窦娥的第三桩誓愿死的。
她明明知道会这样,还是发了这个愿。
我抱着一怀状纸,站在灰原里,风刮得我站不稳。
纸边割得手疼,割出一道道细口子,血渗出来,沾在纸上,干了,和那些旧墨混在一起。
我忽然想——要是当年楚州的百姓知道,这场雪、这场旱,最后能换六百年的太平,他们会愿意吗?
没人知道。
窦娥也不知道。
她只是选了她能选的那条路。
我突然想起她在枉死城说的那句话:
"可比起楚州老百姓受的苦,这点疼算什么。"
她知道。
她全知道。
可她还是选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