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这天,蓉城落了今年入冬头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车窗上,像撒了一把碎米。
沈牧扶着母亲坐进出租车后座,动作轻着,特意避开胸口缠着纱布的伤口。
周惠兰嫌他太小心,嘴里念叨:“我又不是瓷捏的。”身子却很老实,上车之后就靠着座椅,一动不敢动。
车子沿着府南河走,雨点砸在河面,砸出密密麻麻一圈圈涟漪。河边梧桐叶子大半已经落光,剩几片挂在枝上,黄褐色,泡得发软。风一吹,叶子就飘下来,贴在湿漉漉的路面。
沈牧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件事。
“妈,你知道梧桐为啥叫梧桐不?”
周惠兰想了想:“不清楚。”
“说是叶子长得像‘吾’字,原本叫吾桐,传来传去就变成梧桐了。”
周惠兰静了两秒,转头看他:“哪听来的?”
“网上看的。”
“网上随便看到的,你也当真?”
沈牧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想反驳,转念一想,老妈这话好像没毛病。
出租车拐进老小区那条窄巷子,停在单元楼下。沈牧付完车费,撑开伞扶母亲下车。雨珠打在伞面,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头顶敲小鼓。
楼道里坏了一盏声控灯,三楼到四楼那段黑沉沉的。沈牧一只手搀着母亲,另一只手举手机打光,慢慢往上挪。周惠兰每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伤口一牵拉,眉头就拧起来。
“要不我背你上去?”沈牧开口。
“背啥,你自己都瘦得跟竹竿一样。”周惠兰摆了摆手,“慢慢走就行,又不是赶时间。”
沈牧没再提,放低步子跟在后面,一只手虚护在她后背,怕她踩滑。
好不容易爬到四楼,沈牧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年头久了,钥匙插进去,得先往左拧半圈,再用力往右一别才能打开。住这么多年,他摸透了这个窍门,换别人瞎捅,折腾半天都开不了。
屋里还是出门前的样子。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沙发毯子团成一团,厨房水槽泡着两只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冷清得很。
周惠兰往沙发一坐,长长吐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大石头。
“还是家里舒服。”她说。
沈牧把行李拎进卧室,倒掉凉茶,洗干净杯子。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剩菜还在,青菜蔫了,豆腐已经发酸。坏掉的东西全部扔掉,剩下能吃的捡出来,打算中午热一热。
“妈,中午想吃啥?”
“随便。”
“那就煮粥,再炒一盘青菜。”
“行。”
沈牧系上围裙淘米。自来水哗哗流,米粒从指缝滑过,凉丝丝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能安安稳稳站在自家厨房做饭,其实是件难得的幸事。
粥上锅,他开始切青菜。刀工一般,菜叶切得大小长短参差不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惠兰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菜梗切太大,炒不透。”
“那该怎么切?”
“斜着下刀,切成菱形,更容易入味。”
沈牧照着她说的试,切出来歪歪扭扭,算不上菱形,就是些不规则的碎块。周惠兰叹了口气,转身回客厅。
沈牧听见她小声嘀咕:“菜都切不好,以后怎么找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