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
我和心心在山洞里烤火取暖。
很安静。没有人想做第一个发言的。
我看着冻得发白的手在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中逐渐恢复血色,动了动手指,伤口都已经恢复如初。有一只银白色的小蝴蝶从我面前扑闪扑闪地飞过,我伸手去抓,它受惊似地又扑闪着一双翅膀飞走了。沉闷的山洞便又恢复了沉寂。心心忽然开口说:“对不起。”
我惊诧地看着她。她好像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又挑一挑眉:嗯?。不准备解释一下么?这回她看懂了。一边往火堆里添木柴一边说:“那把蝴蝶刀对你很重要。要不是我太容易相信别人,彩升奶奶也不会……所以,对不起。”说着说着,便有两行清澈的眼泪从她的脸上落下来,落进火堆里,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这一哭,我强忍了许久的情绪也抑制不住,齿尖咬下我细碎的呜咽声。我们谁也没有心思去安慰谁。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想起那个蝴蝶一般的曾经。
“曾经”这个词,本就是蝴蝶一般的,绚丽的,美艳的,抓不住的曾经。
人总是会变的。下次见面,我一定要让他真真正正叫我一声江审判官,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小江判官。我原来总舍不得人的七情六欲,总认为贵族也会有好人。固然,心心是好人,可她追根究底也是平民堆里长大的孩子,只是个养女。贵族,是没有好人的。是我心太软,想象力太丰富,才会被贵族们一步一步慢慢逼到绝路。“只有权,是真正使人仰慕的东西。”从前我太清高,自以为能改变天地,因此对这句话尚且不屑一顾。但如今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真理,至真的真理。
我要权。谁能给我权呢?贵族们。
可我要权是要扳倒贵族的。这是一个永远无解的死循环,我在循环中兜圈圈,永远都走不出去。
磨难使我忘记了我也还是一个小孩子。人说枪打出头鸟,可如果出头鸟多了,有那么多猎枪可以打吗?哪怕有一只飞了出去,那么这个牢笼就可以不永远不复存在。
我当即立断,决定到原城去发动人民群众。这世上没有光,我们便创造光!
斗志说燃就燃了起来,我立刻忘了此前的伤心,站起身,望着洞外细密的雨帘,忽然记起我们的物品:“心心,我们还剩多少水?”原城可是缺水很严重的,没有水我们肯定撑不过那么多天。
“只剩三壶了。我有整整一麻袋的空壶,这袋可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丢了,否则我们就没有盛水的工具。但这里离原城还很远,我们该去哪里找水呢?”她也站了起来,双眼无神地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我觉得……”,话才说到一半,我忽然全身发麻,心脏停跳,洞外有脚步声!是谁?!是谁在这雨夜的遮掩下追上了我们?!
是魏辰。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洞来,随手扔掉一片宽阔的芭蕉叶,叶面上的雨珠无声地流到地上,汇聚在一起,成了一个小水坑。他的衣摆分明针脚细致,干净华丽,不曾沾染一滴鲜血。我怒从中来,就要扑过去与他一决死战,心心赶忙拽着我不让我前进一步。
“哎哟哟,反应不要那么大嘛。但凡我现在发个号令,就会有多如牛毛的人争先恐后地来抓捕你们。而这一切,都取决于我此刻的心情如何。你那个在沿城做事的旧友……是叫越娇吧?”
他见我不回答,也不在意,抱着手臂斜靠在石壁上:“我想江判官也许是个聪明人,一定能明白我所想表达的意思。不过嘛,”,他转过身来面对我,举起手比了一个指脑袋的手势,“现在的天下,或许并不需要一个聪明人。装痴弄傻,恭维掌权者,才是最吃香的做法。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们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我。所以,安分点。否则,就不只是一个老太太那么简单了。”
他居然真的,一直在监视心心,监视我们!我不由得不寒而栗,夜晚的山风呼啸着席卷着山洞,脚底升起一阵凉意,直达心底。我的发丝被卷起在我眼前拂动,我看不清他,但他看得清我。我从决定与拿若心这个贵族的“实验品”养女交往开始,就被迫成为了这个实验的一部分。我无力挣脱,更何谈带着心心挣脱。
“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怎么样你才满意?!”
“很简单,把心心交出来就好了。”
“你没有资格叫我心心!”心心不高兴了,走过来挡在我面前,“你的爱是囚笼,我既然已是笼中鸟,又何苦再给自己加一层笼!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束缚,你今天信誓旦旦的说喜欢我,那请问又谁能担保明天的光景?!我既出逃,便是与魏全先生父女情断,你再没有资格用身份来压我!”
“哧。”,他轻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自讨苦吃。来人,绑!”话音刚落,十几个壮汉立刻跑了进来,准备抓住我们。我飞快地转身背起装着钱的包,一手提着那个麻袋一手抓着心心就要向外逃去。上次被捕纯属意外,这次我可不会再重蹈覆辙。
魏辰没料到我们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想逃走,因此侥幸让我们逃了出去。雨夜路湿泥泞,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身后传来心心沉重的喘息。麻袋很重,我几度想丢掉它,却又不得不考虑到我的吃喝问题。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小村庄里有户人家的灯光还是亮的,我们就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向前跑去,跑去。心中不由得不合时宜地钝痛起来,难受地想:这帝国莫非就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吗?真的要任凭贵族这样昏庸下去吗?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真的生来就对贵族毫无还手之力,命运全由他人支配吗?
离那束灯光很近很近了,我们已经快要跑下山了。身后的追兵像是不会疲惫一般,还在不停地追赶。我和心心都已经体力不支,软软地依靠在对方的身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了。慌乱之下,我一把把她推进树林里,自己则拖着虚浮的脚步向山下跑去。
越来越近了。温暖的灯光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