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苏见晚已经在神山熬到第七天。
这七天,她硬生生学会三件事。
怎么跪可以最大限度减轻骨头的酸痛,怎么呼吸可以压下战栗不惹人注意,挨打骂的时候如何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半分求饶或是痛呼。
求生的念头死死钉在骨子里。
昨日劈柴,手里斧头钝得厉害,每一斧劈下去,震得虎口皮肉开裂阵阵发麻,她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前几日有个名叫阿阮的药渣,不过随口抱怨柴火潮湿难劈,管事嬷嬷直接拿起烧红的火钳烫穿了她的手掌,丢下的话冰冷刺骨:“药渣也敢嫌弃神山的东西,找死的东西。”
那一幕深深刻进苏见晚心底,如今她是神山最卑贱的药渣,连流露一丝不满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和她处境相同的还有二十多个人,都是历届祭品,命元没有被彻底吸干,扔下弃尸崖侥幸未死,又被抓回神山苟活。
这天清晨,苏见晚照旧前往厨房领取稀薄的吃食,路过那座人人避讳的弃尸崖时,看见一个老头正蹲在崖边,拿着一根枯树枝,漫不经心地扒拉崖下堆积的白骨。
“新来的?”
老头头也没抬,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破旧铜锣。
“到这里七天了。”苏见晚停下脚步回话。
老头转过脸,脸上沟壑纵横,缺了一只耳朵,剩下的那只眼珠浑浊泛黄。
“别离崖边太近。”他咧开嘴,嘴里没剩下几颗完好的牙齿,“掉下去,谁也救不回来。”
苏见晚轻轻点头,打算转身离开,老头又开口叫住她。
“你被神尊取过几次命元?”
苏见晚沉默片刻:“一次。”
“那还早。”老头继续拨弄崖底的白骨,“我被抽取八回,本该早就死透,扔下弃尸崖没摔死,爬回来就做了神山扫地的杂役。”
他抬起空荡荡的右袖管,示意那截已经消失的手臂:“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没的。”
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衣袖,苏见晚胃里一阵翻涌,心口发闷。
“为什么不逃?”
“逃?”老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指了指她手腕,“你戴着锁灵绳对吧,只要离开神山范围十里,绳索催动直接把人炸成血雾。”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再说山下也不是活路,凡间如今饥荒四起,世道崩坏,人相食都时有发生,留在神山做药渣,好歹还能喝一口稀米汤吊命。”
苏见晚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袖管,手腕皮下,锁灵绳带来的微弱束缚感时时刻刻都存在。
老头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摇头:“说到底,哪边都是地狱。”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这都是她可以预见的结局,要么命元被一点点榨干而亡,要么就落得如同眼前老者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
她正要迈步离开,老者忽然出声:“丫头,你和其余药渣不一样。”
苏见晚疑惑回头,老者的目光落在她双眼之上。
“你这双眼睛我从前见过,曾经也有一个女人也是这般眼神,可惜了……”
话说一半他便止住,只是不住地摇头。
苏见晚心头猛地一紧,往前踏出一步追问:“哪个女人?到底是谁?”
老者摆了摆手,重新望向深渊之下的累累白骨:“劈你的柴去吧,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
任凭苏见晚再怎么发问,他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只顾拿树枝拨弄崖间骸骨。
苏见晚站在原地,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挠刮。
那个女人……会不会是自己早逝的母亲?
还没等她多想,远处传来管事嬷嬷尖利的呵斥:“苏见晚!还敢站在那里发呆,还不快去劈柴!”
苏见晚只得压下满心疑窦,快步走向柴房,抡起斧头一下下劈砍木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眶,涩得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