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刺骨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苏见晚猛地从地面弹了一下,浑身冻得发抖。
睁开眼后,入目的是苏家正厅那根雕龙盘绕的朱漆大柱。嫡母王氏就坐在上方太师椅上,指尖捏着瓜子正咔哒咔哒嗑得响。
“醒了就别在地上装死。”
王氏噗地吐掉一口瓜子皮,落在青砖地上,她脸上堆着刻薄的笑,眉眼挤在一起看着分外刺眼:“你娘留下的那些个破烂,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妥当了。”
苏见晚视线往下落。
地上散落一地碎裂的木料,是母亲生前视若性命的紫檀妆奁,雕花构件四分五裂,有的木片还被踩出深深的鞋印。
她四肢发麻,刚想要撑着地面起身,两边立刻冲上来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摁回冰冷地砖,骨头被掐得生疼。
“你们放开我!”苏见晚挣扎,手腕被箍得动弹不得。
“放开?”王氏慢悠悠站起身,踩着绣鞋走到她跟前,鞋尖随意拨弄两下脚边的碎木,“老爷已经拿定主意,神山来人挑选药引,你的八字最合天意。今日,便送你上山去伺候神尊,真真是好福气。”
“药……引……”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苏见晚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这片天下谁都清楚,被选作神山药引是什么下场,哪里是得道飞升,是活生生的血供!
一点点榨干你的精血命元,等到油尽灯枯,连尸骨都未必能留存下来。
“我不去!”苏见晚拼命扭动身子,“我要见爹!我要找爹问清楚!”
王氏蹲下身,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力道重得要捏碎她的骨头,指甲嵌进皮肉,疼得苏见晚眼眶发胀。
“老爷正接待贵客,哪里有空管你一个庶女。”王氏冷笑,“能被神山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行了,来人,给她换衣裳。”
旁边几个丫鬟立刻围上来,伸手就要撕扯她身上的粗布衣衫。
苏见晚疯了一样反抗,指尖胡乱挥舞,在其中一个婆子脸颊抓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下彻底激怒了下人,拳头和脚接二连三落在她背上、腰腹,疼得她蜷缩在地,浑身很快布满青紫伤痕。
混乱之间,王氏抬脚踢开一堆妆奁碎片,嫌恶地嘟囔:“留着也是晦气,干脆一把火烧干净。”
话音刚落,苏见晚浑身一僵,所有的反抗瞬间停住了。
那是母亲留在世间唯一的物件!
七岁的清晨忽然撞进脑海,阳光斜斜落进闺房,母亲坐在妆奁前梳头,乌黑发丝垂落,她趴在桌边伸手玩弄母亲的发梢……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真正暖过她的片段。
眼看碎片就要被下人收拢拿去焚烧,苏见晚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开婆子的压制,整个人扑上去,把一堆碎木死死护在身下。
“放肆!”
王氏抬脚狠狠踹在她心口。
“咚……”沉闷的一声响。
苏见晚只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吐出来,点点溅在散落的木料上。
剧痛叫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不肯挪开身体,双手在尖锐木片之间慌乱摸索。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藏在妆奁底板夹层,被完好护住的一册薄本。
周围的拳脚还不断落在她身上,木刺扎进食指,深深刺破皮肉。钻心的痛感顺着指尖窜上来,苏见晚咬紧牙关,任凭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死死把那本册子抓在手心里。
血滴落在册子封面上那朵刻印的梅花上,暗红晕开,颜色愈发浓重。一丝栀子花香悄无声息从纸页缝隙漫出来,浅浅裹住她。
恍惚一瞬,她好像看见母亲温和的眉眼,可眨眼又消散不见。
“哭嚎什么,赶紧把人拉走!”王氏厉声呵斥。
外头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神山仙使已经到府门外了。”
王氏神色一变,狠狠瞪了地上的苏见晚一眼,语气夹着赤裸裸的威胁:“算你命好,待会儿仙使面前,你若是敢闹出半点事端,回来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她领着厅里一众下人匆匆出去迎接。
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见晚瘫在满地木屑与血迹之中,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疼。她低头看着掌心紧紧抓住的册子,指腹还在不断渗血。
此刻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妆奁我护不住了,但你的东西我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