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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后脑（第1页）

苏砚没有睡着。

黑暗中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右手的中指在绷带里时不时搏动一下。休息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在黑暗里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适应了暗光之后能辨认出更多细节——裂缝两侧的墙皮微微鼓起，像旧伤疤边缘的增生组织，和缝合线两侧的脱皮区有点像。

他的呼吸很浅。整个房间里只有空调电机低沉的嗡鸣。殡仪馆的夜班从来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忘了这里是停尸的地方。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他的呼吸不同步——在他吸气的间隙里，有一个极轻微的、不属于他的吸气声混进来。细，短，像一根丝线从针眼里穿过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

他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那个声音也停了。他重新开始呼吸，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紧贴着他的后脑勺。

苏砚没有转头。他躺在原处，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它在枕头的另一侧，在他后脑和枕面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每一次他呼气，那个东西就跟着呼出一口短而潮的气，贴着他的后发际线扫过。像有人侧躺在他身后，枕着同一个枕头，脸朝着他的后脑勺，鼻息落在他后颈那条缝合线的上端。

他慢慢抬手去摸后颈。手指绕到脑后，指尖触到了缝合线最上端的位置。硬结还是温热的，排列整齐，和白天一样。但他指腹碰到枕头表面的时候沾到了一点湿意——极淡的潮气，像有人对着那片枕面呼了很久的气，把布料浸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汽。

他把手放回身侧。身后的呼吸声还在。均匀，细弱，贴着他的后脑，和他自己的呼吸错开半拍。他每呼出一口气，身后的吸气就跟着来一次。循环往复，没有停歇。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久到他数了不知道多少个呼吸循环，身后的声音慢慢变了。从呼吸声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串极轻的、含混的音节。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声音被水层压着、滤着，传到水面上只剩下模糊的起伏。但苏砚听出来了，那串音节的节奏和长度像是两个字。重复的，一遍一遍，同一个词。

他在黑暗里辨认了很久。声调先升后降，第一个字的韵母拉得很长——啊——后面跟着一个短促的尾音，收在鼻音上。像是“胭”，又像是“烟”，还像“胭”。他想起白胭的名字。但那个声音念的显然不是两个字。他听了很多遍之后确认了——第一个字是“胭”。第二个字收得更轻，几乎只剩一个气声，凭口型感和气息走向判断，像是“娘”。

胭娘。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颈的硬结忽然烫了一下。很短暂，像火星落在皮肤上一闪就灭了。身后的声音停了。呼吸声也停了。休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心跳。

苏砚没有睁眼。他在黑暗里继续平躺着，右手的中指安静地贴在掌心。过了几分钟，他把左手慢慢挪到胸口，掌心朝下按在心脏上方的位置，指尖触到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他把那颗纽扣解开了，左手贴着胸口的皮肤。心跳在指腹下面跳得很稳。

他把右手也搭上来，中指压在左手的掌心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中指接触到他左手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他左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心跳的搏动；而右手的中指贴着他左手掌心，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搏动，频率比心跳慢一些，沉稳而固执，像某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信号。

两种搏动在他的手掌之间相遇了。快和慢，一下和两下，像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喊话，各喊各的调。他把两只手压得更紧了一些。中指指腹贴着左手掌心，搏动变得强烈了一点，像那个慢节奏的信号正在试图和心跳同步。过了大概一分钟，两种搏动之间的时间差缩短了一些，但还没有合上。他把手松开，侧过身面朝墙壁，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下面。

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他起床的时候后背的纱布和皮肤之间又沾了一层皮屑，比昨天更多。他脱衣服的时候那些碎屑从纱布边缘簌簌往下落，在床单上铺了薄薄一层。他把床单卷起来塞进塑料袋，换了新的。枕头上也有一层，他同样卷走了。

他重新缠好纱布。右手绷带拆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掌心——白色区域比昨天又往外扩了一圈，已经过了掌心正中那条横纹，朝腕关节的方向漫过去了。中指全白，指根以下的掌骨轮廓清晰可见，骨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似乎比前几天更深了。

他把绷带缠回去的时候中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主动贴上了他的左手。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他感觉到左手臂上那条缝合线的中段跳了一下，和右手中指的搏动对上了。一下，两下，三下。合拍了。他松开手，那个合拍的节奏持续了两秒就散了，中指恢复到和心跳同步的频率。

他从床底下拖出皮箱，把周寒留下的那卷手札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字还在：“皮影畏镜。镜中无她，她便无存。照见其形，唤其名，皮自离骨。”

他在“唤其名”三个字下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胭娘。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应该就是她的名字。但她不是新娘。她是皮影。新娘的名字和皮影的名字不可能一样。如果她叫胭娘，那新娘叫什么？白胭说过“主人”这个词。新娘是主人，她是影子。影子有名字，主人有没有？

他把手札收好放回皮箱，推进床底锁好。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今天就是第七天。头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绷带缠到肘弯，右手绷带缠到腕部。后颈到腰部的缝合线在两层布料下面沉默地贴着脊柱。全身上下大概有七八处脱皮区，都在缝合线的两侧。

他把钥匙串在手腕上，推开门走进走廊。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条光带。他踩着光带往前走，影子拖在身后，和平时一样。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影子的肩膀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动，像一缕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他转回头继续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