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没有拦。
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一步,像是给裴澈让路,又像是送他离开。
待裴澈的身影消失在阁外,崔砚才重新看向案上簿页。
“沈录事,”他道,“例已念过,补正也该依例。”
沈知微取来“存验”签,笔尖悬了一瞬,落下:“某页刮损,旧痕存验。残字可辨,另录副卷。”
她将蝉翼拓片夹入副卷,封签压角,又在原页边缘加盖一枚小小的封条。做完这些,她退开半步。
崔砚示意顾横研朱。
新朱落笔时,沈知微没有再看。
朱痕被重新描过,颜色鲜亮,骑缝也显得齐整。可灯影斜照时,刮痕仍在新朱之下微微凹陷,像一道被脂粉盖住的伤疤。
它还在。
只是不再容易被看见。
按察司廊下,夜风穿过公堂外的石柱。
那杆无面秤立在廊侧,秤身旧黑,秤面无痕,像一张不愿开口的嘴。今夜它被崔砚借来作账目公正之象。
顾横将漆匣打开,取出备妖账目副本,双手呈上。
崔砚将新账册放上秤盘。
秤盘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再也抬不起来。
“账平,则事平。”崔砚淡淡道。
他将另一份文书送入收文匣。匣口合拢,按察司的印朱在封口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文书上写得清楚:备妖账目副本呈司勘合;封桥截药一项,已依实情更正,系裴澈私调灵药,未关白有司,致桥路阻滞,药务延误。
崔府关防压在收文匣口,像崔明峤的手也随之一沉。
字字合例。
句句有据。
公簿阁中新描的朱痕尚未干透,按察司廊下的收文匣已将它与另一套账目一同封入合法文书之中。
真相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一层更完整的纸盖住了。
病庐外,药炉的火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裴澈刚替一名病童压住喉间锁煞,掌心全是冷汗。姜芜在一旁灌药,动作快而稳,碗沿碰到孩子牙关时,发出一声轻响。
“撑住。”她低声道,“药下去了。”
裴澈收回手,袖中囚纹又热了一线。方才动用灵力并非全因锁煞,更因他心中那道未平的裂口。可囚纹只蔓延至腕骨,仍未越过那一道。
姜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空碗放在炉边,转身去看另一名喘不能卧的老妇。
病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顾横立在药炉火光外,像从按察司一路跟来,声音不带起伏:“崔府呈备妖账目副本入司。封桥截药,已改作裴大人私调灵药。停职勘问,只怕就在明日。”
姜芜的手一顿。
裴澈站在病庐门口,袖中囚纹猛地一烫。
里面病人咳嗽不止,外面夜色压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望着廊下那盏将熄的灯,像在看一页已被重描、却仍留着刮痕的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