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看向沈知微:“沈录事,移文已下,公簿阁当依例而行。”
沈知微垂眸:“此页刮损,依例须先注录旧痕,方可补描。”
“那便注录。”崔砚道,“注录之后,重描朱痕,统一骑缝。账目副本今夜要入按察司,不能因一页残损误了全城药务。”
裴澈道:“崔郎中,此页涉周鹤鸣死前簿册。按察司有权封存原页。”
“按察司自然有权。”崔砚语气平和,“只是裴大人,封桥截药一事,司中已有物议。大人自身尚在待勘之列,此时再动公簿,恐怕不妥。”
裴澈袖中一紧。
“停职审查”四个字并未被崔砚说出口,却已随这句话压下来。他袖中囚纹似被那枚崔府关防惊动,沿腕骨缓缓爬出半寸。痛意不重,却像一条细线,勒住他所有越权的旧迹。
那仍只一道。
可它开始蔓延了。
阁中一时无人说话。
韩守拙便是在这时抱着册子进来的。他身形清瘦,进门先看了一眼案上簿页,再看了一眼移文。
“韩录事。”崔砚淡淡道,“你来得正好。公簿阁的例,你比谁都熟。”
韩守拙翻开手中册子,声音短而平:“《公簿例》:页有刮损,须注‘刮痕存验’,方可补描。若涉未结案,按察司可封,须长官副署。”
崔砚眉峰微动。
韩守拙又翻一页,仍不看人:“另有例。公簿有例,可录自证之罪。官吏自认越权,附簿待勘,不得隐匿。”
裴澈抬眼看他。
韩守拙却已合上册子,退后半步:“下官只念例。”
崔砚看了他片刻,笑了一声:“例条念得清楚。那便依例。沈录事,注录刮痕;注录之后,补正朱痕。”
沈知微刚要应声,阁门忽然被人推开。
姜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本厚册,册角卷起,夹着许多纸片。她身上药味很重,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影。
“裴澈。”她直呼其名,“你还要在这里守一页纸?”
裴澈转身:“上游抽取点附近——”
“我知道。”姜芜打断他,将册子拍在案上,“你自己看。”
册页摊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病人症状。她指尖点过几行:“周家小儿,昨夜锁煞入喉,药渣黑如铁屑;桥头陈婆,半剂药下去,喘不能卧;浣衣妇三人,指节青紫,锁煞已入经络。今日又添十一名。”
她从腰间取下小布包,解开,倒出一撮药渣。
黑渣落在案上,结成硬块,像烧尽的骨屑。
“这些药渣,先前能证病人被抽。”姜芜声音发紧,“如今只证药不够。再拖一夜,就不是查账,是收尸。”
裴澈看着那撮药渣,喉间一滞。
姜芜又看向崔砚,再看向沈知微,最后仍落回裴澈脸上:“我不是来替你争清白。我只问你,先救人,还是先守簿?”
公簿阁内灯火微晃。
裴澈的目光从那页被刮的公簿上移开,又落回姜芜册上那些名字。
他闭了闭眼。
“沈知微。”他声音很低,“依例封存。把刮痕注录清楚,别让新朱盖尽。”
沈知微点头:“我知道。”
裴澈转向姜芜:“走。先安置病人。”
姜芜收起药渣,册子抱回怀里,没有道谢,只先一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