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之岛的早晨比她想象中安静。河面被风吹出一层薄褶皱,夜里还亮着的办公楼只剩零星几扇窗没有熄灯。远处一辆清洁车沿河岸慢慢开过去,橙色警示灯在潮湿路面闪了一下,又被晨光压淡。
苏晴西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拿手机。
东京、京都、大阪,城市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经过。可有些东西没有因为换了站台、换了河、换了酒店房间而留在原地。硬盘还在。笔记本还在。程砚舟的邮件还在。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许澜发来消息:
苏姐,我到公司了。
苏晴西看了看时间。香港刚过八点。
好。会议开始前,如果你愿意,可以再确认一次参加人员和会议主题。
她烧水,冲了一杯即溶味噌汤。窗外有个穿浅色风衣的女人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背着黄色书包,走到一半忽然挣开手,往前跑了两步,又被母亲叫住。
她想起许澜第一天进项目组的样子。那时许澜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开会时总把笔记本放得很正,听到不懂的缩写会低头记下来,后来再私下问她。有人取笑她太认真,说投行里最重要的不是记笔记,而是知道谁说的话算数。
苏晴西当时没有反驳。她只是会后把许澜带到茶水间,说:“先记下来。谁的话算数,也得留下来才算数。”后来她自己却忘了这句话。
许澜发来一张会议室门口的照片。深色木门半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沈总、HR的周经理,还有法务。没有说会议主题。
紧接着又一条:
我刚刚问了,他们说是一般沟通,不需要记录。
苏晴西慢慢打字:
你可以进去。进去前先说:为了准确理解会议内容,我会做自己的笔记;如涉及需要我答复的事项,我会在会后以邮件确认。如果他们不让你记,就记住是谁说的、在什么时间说的。你不需要争论。
之后的一小时,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继续整理时间线。佐伯真纪的邮件归档,标注“董事会临时措施”;石川遥被行政停职的通知保存为PDF;程砚舟的邮件按日期排列,另建文件夹,命名为“待核实陈述”。
她不分析措辞。只是保存。
九点四十一分,许澜终于发来一段很长的信息。
他们说我发邮件会给团队造成误解,说文件已经由更高级别的人处理,不需要我继续关注。周经理问我是不是因为苏姐离职所以情绪不稳定。沈总大部分时间没说话,最后说她理解我想谨慎,但希望我不要把正常的项目工作变成“个人立场”。
最后一句:
我没有签任何东西。我说我会把今天听到的内容整理后邮件确认。然后他们说不用了。
苏晴西读完,先闭了一下眼。
“个人立场。”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当一个人提出无法被轻易回答的问题,人们常做的不是回答,而是把问题变成提问者的性格:你是不是太敏感,太情绪化,太不理解大局,太想证明自己。
她回:
你做得很好。现在把你记得的内容写下来:谁在场,谁说了什么,按你能记住的原话写。不要评价,不要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