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到大阪站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苏晴西随着人群下车。站台上的风比京都大,带着金属、雨水和便利店热食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原地,先看了一眼手机。程砚舟最后那封邮件仍在。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她订的是中之岛附近一间商务酒店。房间不大,价格也不便宜,但离地铁站近,前台二十四小时有人,窗外能看见河。她选择那里时只看见一句“到站步行七分钟”,觉得这个距离刚好:不必再拖着箱子走太久,也不至于让人轻易知道她在哪一栋楼里。
站内人流比京都快得多。有人一边走一边吃章鱼烧,有人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边打电话边快步穿过检票口;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跑向扶梯,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她在换乘通道里绕了一圈,才找到正确入口。身后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见她对着地铁图停了太久,指向左边更深的一条通道。
“中之島なら、ここじゃないです。(如果去中之岛,不是在这里。)”
“違いますか?(不对吗?)”
“京阪です。あっち。(坐京阪线。那边。)”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您。)”
他说完就走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苏晴西拖着行李往他说的方向走。走到通道尽头时,她忽然笑了一下。东京的人通常也会帮忙,但他们帮完之后,往往还会很礼貌地补一句提醒,像怕自己造成额外麻烦。大阪这个男人只说“那边”,语气很快,也很自然,仿佛她走错路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她喜欢这种不需要被安慰的善意。
到酒店时,已经快九点。前台是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黑色制服,头发整齐束在脑后。她接过苏晴西的护照,核对预订信息,递来房卡和早餐券。
临转身前,前台忽然又叫住她。
“お客様。(客人。)”
苏晴西回头。
“もし、どなたかがお客様をお尋ねになっても、お部屋番号はお伝えしません。(如果有人来询问您,我们不会告知房间号码。)”
苏晴西看着她。
前台小姐连忙补充:“ホテルの方針です。(这是酒店的规定。)”
“分かりました。(明白了。)”
电梯门合上时,苏晴西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句普通规定,忽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太习惯把“有人能找到我”当成关系的一部分。程砚舟知道她的公寓地址,知道她喜欢哪一家咖啡店,知道她每次出差会把护照放在哪个夹层,知道她紧张时会反复确认手机电量。
她曾以为,被人了解是一种安全。可被人了解和被人找到,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房间比她想象中宽一点。窗外果然能看见河。夜色里的中之岛像一条被灯光切出来的深色影子,两岸写字楼还亮着不少窗,有游船从水面缓慢划过,船顶的灯在河里拉出长长一道。
她放下行李,确认房门反锁,再把窗帘拉上一半。电脑和硬盘摆到书桌上时,手机亮了。
是许澜。
苏姐,他们让我明天上午去沈办公室。人力资源部也会在。
苏晴西问:
他们有没有说明会议主题?
许澜回得很快:
没有。只说要“了解情况”。我是不是不应该去?
“不替人作决定”不等于把一个人留在没有信息的地方,让她独自面对一场明显不对等的谈话。
苏晴西打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下:会议主题、参与人员、是否有书面通知、能否要求记录、能否要求会后确认。
然后给许澜发消息:
先回复邮件,确认明天会议的主题、参加人员和预计时长。
你可以去,但不需要立刻回答任何你不清楚的问题。听不明白,就请他们说明;需要确认,就说你想书面回复。如果会议涉及你的职责、文件签署或你发出的那封邮件,问他们能否允许你记录,并在会后把你的理解发邮件确认。
她停了一下,补上一句:
你也可以问,是否能请一位你信任的人陪同。先问,不必先替他们判断答案。